那年的整個夏天(我十七歲、你十六歲的夏天),每次一見面,你就熱切地談起那座小城。那是一個美好的夏天。我熱戀著你,你熱戀著我(我覺得)。我們倆一見面就互握著對方的手,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嘴唇交疊,並且兩額相抵,不知厭倦地談論那座小城。
小城外環繞著堅固的牆,高達八米。從很久以前就存在於此的牆,用特殊的硬質磚頭精心砌成,牆磚至今連一塊都不曾缺失。一條河緩緩地從城中蜿蜒流過,將那片土地大致均等地分成南北兩大塊。河上架著三座美麗的石橋。雕欄畫柱的石造老橋附近,有一個大大的河心洲,那裡長著葳蕤的河柳,柔韌的枝條低垂在河面上。
牆的北側有一座門。東側曾經也開有一座門,那座門現在被堵死了,封得嚴嚴實實。北門——小城現在唯一的出入口——由一個虎背熊腰的守門人守衛著。為了讓獨角獸們通過,門一早一晚各開一次。長著鋒銳的獨角、寡默無聲的金黃色的獨角獸們,早晨排著整齊的佇列進城,晚上則在牆外的棲息地相依入眠。它們是傳說中的野獸,只生存於這座小城周邊,因為它們只吃小城裡遍地生長的特殊的樹葉與果實。它們雖然看上去很美麗,卻缺乏強韌的生命力。獨角雖然銳利,卻不會傷害小城的居民。
住在牆內的人們不能走到牆外去,牆外的人們不能走進牆內來。這是原則。進城的人不能攜帶影子,出城的人必須攜帶影子。守門人也是小城居民之一,沒有影子,但因職務需求,被允許在必要時走出牆外。所以他可以從牆外成片的蘋果林中摘取蘋果,想吃多少就吃多少,還大大方方地把多下來的分給眾人。那是味道極美的蘋果,守門人因此得到了很多人的感謝。獨角獸們苦於慢性食物不足,總是處於飢餓狀態,可它們不吃蘋果。對它們來說這真是運氣太差,因為棲息地周圍結滿了蘋果,要多少有多少。
小城的人口不明——也許是沒有人想知道這種事情——但為數絕不會多。居民大半集中生活在小城東北部乾涸的運河沿岸的職工地區,再就是西部高丘平坦的斜坡上的機關宿舍地區。住在機關宿舍地區的人基本不會涉足職工地區,反之亦然。
關於那座小城的機制,我當然有很多疑問。
「那裡通電嗎?」我問。
「不,沒有電。」你回答,毫不遲疑,「沒有電也沒有煤氣。人們使用菜籽油點燈、做飯。爐子燒的是木柴。」
「自來水呢?」
「用管道從西部高丘上引來新鮮的泉水,擰開水龍頭就有飲用水淌出來。還有很多水井,再加上還有一條美麗的河流過城裡。所以任夏天怎麼幹旱,小城都不愁沒水。舊時代建造的上水道和下水道都還保留完好,抽水馬桶也能使用。」
「食品呢?」
「多數食品都能夠自給自足。而且住在小城裡的人都吃得非常少。他們順應所處的環境,身體變得不多吃也不會有問題了。」
「進化了嘛。」我說。
「可能。」你說。
「有沒有製作東西的手藝人呢?」
「沒有專門製作餐具、工具和衣服的人,不過大家差不多都用自家做的湊合。人們根據需要互相交換工具,你借給我,我借給你,還把從前的老物件修修補補,珍惜著用。小城裡有很多剩下來的老物件,都是離開小城的人們拿不走而留下來的東西。實在有必需的東西,有時也會從外邊的世界運進來。人們肯定也在哪兒搞點兒簡單的以物易物之類的活動吧。」
「菜籽油成了非常重要的燃料嘍?」
「嗯。這可是不會缺貨的。油菜田很多,很容易地就能提煉出大量的油。而且人們很節約,想方設法過著節儉的生活。」
「城裡有沒有政府之類的存在?就是那種決定各種方針、給人們分派各種任務的機關。」
「城市的規模也不算大,大家大概是根據需要,湊在一起,商量決定簡單的規則吧。不過,我不太清楚這方面的事。我待在那座小城裡時,還是個很小的小孩子呢。」
「小城裡除了美麗的獨角獸,還有別的動物嗎?比如說狗呀,貓呀,牛呀,馬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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