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不時地,我就會這個樣子。」你用白手絹拭著眼淚,說道。那時候,你的眼淚幾乎已經止住了(是淚水已經斷供了嗎?)。公園的紫藤架下,我們倆並肩坐在長椅上。這是那個早晨你說的第一句話。
「心變得邦邦硬。」
我仍然沉默著。該說什麼、怎麼說為好呢?
你說:「這樣一來,自己一個人就毫無辦法可想了。只能死死抓住個什麼,熬過這段時間。」
我努力試著理解你要傳達的意思。
心變得邦邦硬?
這具體意味著怎樣一種狀態?我無從想象。身體變得硬邦邦的,倒可以理解。大概就是像中了定身咒那樣吧。可是心又是怎樣邦邦硬的呢?
「不過,這次那東西好像對付過去了吧?」我權且這麼問道。
你微微點頭。
「目前看來是。」你說,「可說不定還會來個死灰復燃。」
過了不知五分鐘還是十分鐘,我們在不言不語中等待「死灰復燃」。就像緊抱著家裡最粗的柱子,防備隨時可能餘震來襲的人。你的肩膀在我的手中緩緩地上下起伏。不過,看來那東西已經不會再回來了,大概。
「接下來我們做什麼?」過了一會兒之後,我問道。
今天才剛剛開始。晴空萬里,一碧如洗。接下來我們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我們沒有預設任何計劃。儘管有一些小小的現實制約(比如說我們身上沒有足夠的錢),但我們基本上是自由之身。
「我們就這樣再待一會兒好不好?等我情緒稍微穩定一些。」你說,拭去最後的淚痕,將手絹疊得小小的,放在裙子的膝蓋處。
「好哇。」我說,「就這麼再待一會兒。」
最終,緊張從你的身上退去,彷彿潮水從海濱漸漸退落一般。隔著衣服(是白襯衣),我感受到你身上的這種變化。我為此感到高興,覺得自己似乎也起到了一點兒微不足道的作用。
「時不時地會出現這種情況嗎?」我問。
「不是那麼頻繁,但有時會。」
「出現這種情況時,你總是像那樣到處亂走嗎?」
你搖頭:「並不總是。更多的是待在屋子裡一動不動。一個人躲在房間裡,跟家裡的誰都不說話。學也不上,飯也不吃。什麼都不做,就坐在地板上發呆。厲害時這種情況會持續好幾天。」
「好幾天一口飯都不吃嗎?」我覺得這太荒唐。
她點頭:「只是有時候喝點兒水。」
「是什麼原因導致這種情況的呢?比如說出了什麼煩人的事、心情鬱悶之類。」
你搖頭:「並沒有什麼具體的原因。我就是單純地會變成這樣子。有個什麼東西好像巨浪一樣,沒有一點兒響聲,劈頭蓋臉地壓過來,我被它吞沒,心變得邦邦硬。它什麼時候來,持續多長時間,都不是我自己可以預測的。」
「這東西只怕有點兒麻煩啊。」我說。
你微笑,就像厚厚的雲層間瀉出一縷陽光:「是啊,的確只怕有點兒麻煩。我還從來沒這麼想過呢,聽你這麼一說,倒的確也是。」
「心變得邦邦硬?」
你就此思索道:「就是說吧,心裡頭有一團亂麻糾纏不清,還糾結成塊解不開——就像這樣。越是想解開它,它反而就越是糾結成一團。還變得鐵硬鐵硬,一發不可收拾。這種情況,你沒有過嗎?」
我好像沒有經歷過這種情況。我如此一說,你微微點頭:「我很喜歡你這種地方。」
「是腦袋裡沒有一團亂麻糾纏不清的這種地方嗎?」
「不是的。我是說你不分析,不忠告,只是默默地在一旁照看我。」
我之所以沒說廢話,是因為我全然不知該如何解釋你那種「心邦邦硬」的狀態,不明白對此該給予怎樣的忠告、給出怎樣的建議。不過如果這樣便好的話,那麼摟著你的肩膀一言不語,對我來說既無不便,亦無不快,毋寧說,這還值得慶幸也說不定。然而這歸這,那歸那,最起碼的實質性提問恐怕還是需要的。
「那……今天那個巨浪樣的東西,是什麼時候來的呢?」
「早晨,一覺醒來時。」你答道,「東邊天空漸漸亮起來的時候。於是我就想,今天沒辦法見你了。其實是我的身體已經動不了了。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了。衣服釦子都扣不起來。憑這副模樣,我不能跟你見面。」
我默默地聆聽著你說話。
「然後我就蓋著被子,躺著不動,心裡盼著自己就這麼消失得無影無蹤。可是到了約好的時間,我又想,不能讓你在公園裡白等一場。於是我用盡全力爬起來,好歹總算扣好了襯衣紐扣,一路跑著趕到這裡來的。心想說不定你已經不在了……連梳頭的工夫都沒有。你瞧,我大概臉色很難看吧?」
「哪有,很漂亮的,跟平時差不多。」我說。這是毫不摻假的想法。你全身上下處處都漂亮,跟平時一樣,不,比平時更漂亮。
「不,比平時更漂亮。」我新增一句。
「你說謊。」你說。
作者「村上春樹」的其他小說
《海邊的卡夫卡》《挪威的森林》《天黑以後》《且聽風吟》《沒有女人的男人們》《1973年的彈子球》《1Q84:BOOK2(7月-9月)》《當我談跑步時,我談些什麼》《奇鳥形狀錄》《1Q84:BOOK3(10月-12月)》《斯普特尼克戀人》《舞舞舞》《尋羊冒險記》《東京奇譚集》《1Q84:BOOK1(4月-6月)》《棄貓》《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國境以南太陽以西》《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第一人稱單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