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把待在圖書館以外的空閒時間都耗在了製作小城的地圖上。利用天色陰晦的下午,漸漸地,我全力投入了這項起初半是為了解悶而開始的作業。第一步是弄明白小城大致的輪廓。換言之,就是搞清環圍著小城的那道牆的形狀。根據「你」從前畫在筆記本上的簡單地圖,那應該是像把人的腎臟橫放過來的形狀(凹進去的部分在下方)。然而是否果真如此?我打算實地進行確認。

這項作業比我預想的要困難。因為周圍沒有一個人對其準確的形狀——不,甚至連粗略的形狀——有所瞭解。對於小城的形狀,你也好,守門人也好,住在附近的老人們(我結識了其中的幾位,不時會與他們閒聊幾句)也好,都不具備確切的知識,而且似乎也並不想搞清楚此事。而他們口中說著「大致就是這個樣子嘍」、畫給我看的小城形狀,彼此都相去甚遠。有的接近正三角形,有的近乎橢圓形,還有的形狀竟然類似吞下了一隻巨大獵物的蛇。

「你幹嗎想了解這種事情?」守門人滿臉驚愕的表情,問我道,「就算你搞明白了這座城是啥模樣,又有啥用處呢?」

「純粹是出於好奇心。」我解釋道。我只是想獲取知識而已,並不是為了有用處……然而守門人似乎無法理解「純粹的好奇心」這個概念,這是超越了他的理解能力的事物。他的臉上浮現出警惕的神色,用一種「這小子別是圖謀不軌吧」的眼光盯著我看。於是我放棄了繼續打聽下去的念頭。

「我想告訴你的就是呀,」守門人說道,「當你腦袋上頂著個盤子的時候,還是甭抬頭看天為好啦。」

這話具體意味著什麼,當下我不甚明瞭。然而我明白,與其說那是哲學性的省察,毋寧說那似乎更近於實實在在的警告。

其餘眾人——也包括你——對我這個提問的反應,與守門人的大同小異。小城的居民對於自己生活的地方面積多大、形狀如何這種問題,似乎漠不關心。而且對於居然有人會對這種事情感興趣這一事實,他們好像頗為困惑不解。在我看來,這簡直不可思議。一個人希望對自己生於斯長於斯的土地瞭解得更多,這難道不是自然萌生的心願嗎?

也許這座小城裡原本就不存在那個叫作好奇心的東西。要不就是即便存在,也極為稀薄,或者其範圍被限定得極窄吧。細細一想,說不定這也合情合理。假如有許多住在小城裡的人對各種事物,比如說對城牆外的世界產生了好奇心,他(或她)很可能就會開始渴望看看牆外的世界,而這樣一種衝動對小城而言並非好事。因為牆內側的小城必須是天衣無縫、渾然一體的才行。

要想了解這座小城的形狀,只能自己動腳,實地進行確認。我最終得出了這個結論。對於走路,我是絲毫不以之為苦的。走路還有助於消解我平日的運動不足。然而由於弱視這個不利因素,這項作業只能緩慢地推進。我能夠長時間在戶外行走的時間僅限於陰天和黃昏時分。炫目的太陽會刺痛我的雙眼,很快便會令我淚流不止。然而所幸(大概應當說所幸)時間倒是多之又多,我可以隨心所欲地將日子花在這項作業上。而且前邊也已說過,這個秋天壞天氣連綿不絕。

我戴著深綠色的眼鏡,拿著幾張紙片和一個短鉛筆,沿著環繞小城的牆的內側步行,將其形狀逐一記錄下來,還簡單地寫生幾筆。因為沒有磁針也沒有捲尺(這座小城裡不存在這種東西),我只能靠尋找淡淡地隱藏在雲層裡的太陽所在來判斷大致的方位,用步數作為計算距離的基準。我決定以北門的門衛室為起點,按逆時針方向沿牆前行。

沿牆的道路一派荒涼。不少地方,道路已經蕩然無存,幾乎不見有人走過的形跡。它似乎曾經也是人來人往的日常道路(上面星星點點地殘留著一些遺痕),如今卻幾乎無人走這條路了。道路基本上緊靠著牆邊,但根據地形變化也會大大地向內迂迴,很多地方草木叢生,阻斷了道路,我只能以手將其扒開,取道前行,為此還戴上了厚手套。

牆邊的土地似乎被經年累月地拋置不管,如今,牆的周邊好像根本無人居住。隨處可以看到一些好似人家的建築物,卻個個都近於廢居了。屋頂大都因為風吹雨打而塌陷,玻璃破碎,牆壁坍塌。還有一些房子只剩下石頭地基依稀可見。偶爾我也看到,有些建築還基本保留著原形,可外牆上也密密匝匝地爬滿了生命力旺盛的綠色爬山虎。然而,儘管已經是頹垣敗壁,裡面卻也並非空無一物。走近一瞧,便可知破舊的傢俱與器什仍然殘留於內。翻倒的桌子、生鏽的器物、破裂的小桶之類映入眼簾。所有的東西都覆著厚厚的塵埃,遭到溼氣侵蝕而半已腐朽。

似乎曾經有遠遠多於現在的人居住在這座城裡,在這裡營構著正常的生活。然而在某一個時點突生驟變,大部分居民棄城而去。他們慌慌忙忙的,幾乎將全部傢什統統丟棄在了身後。

究竟發生了什麼?

戰爭?瘟疫?抑或是規模巨大的政治變革?人們是按照自己的意志移居去另一片土地的嗎?抑或是有過類似強制流放的情況?

總而言之,某個時候發生了什麼,大部分居民火急火燎地搬遷去了別處。留下來的人們便聚居在小城中心部沿河的平地和西部的高丘上,在那裡相依相伴互助互濟,屏聲靜氣、寡言少語地度日。除此之外的周邊的土地都被廢棄,任其荒蕪凋敝。

留下來的居民從來不提那個「什麼」。他們並非拒絕提及,而是彷彿完整地喪失了集體記憶,不知道那個「什麼」為何物。恐怕與被他們所丟棄的影子一道,那些記憶也被一併攫走了。小城的人們對於地理缺乏橫向的好奇心,與之相同,他們對於歷史似乎也缺乏縱向的好奇心。

在人們離去後的土地上來來往往的,就只有獨角獸了。它們在臨近牆邊的樹林裡,三三兩兩地徘徊著。我走過小徑時,獨角獸們聽見腳步聲,猛然扭頭向我看來,但並未表現出更多的興趣,隨後又繼續尋找樹葉和果實。不時有風吹過林中,令樹枝發出枯骨般咔嗒咔嗒的響聲。我走在這片空無一人的棄地上,將牆的形狀記錄在本子上。

牆對我的「好奇心」似乎並不介意。只要有意,牆完全可以隨心所欲地妨礙我。比如說,用倒木阻塞道路,用密集生長的草木叢構築街壘,把道路搞得面目全非,等等。憑藉牆的力量,做這些區區小事只怕是易如反掌——每日在咫尺之間觀察著牆,我漸漸產生了這種強烈的印象。即,這道牆便是擁有這般力量。不,與其說是印象,毋寧說更近於確信。而且,牆其實從不懈怠地在關注著我的一舉一動。我感覺到了它的視線。

然而那種妨礙行為一次也不曾發生過。我並未遇到障礙,順著沿牆道路前行,將形狀逐一記錄在本子上。牆好像對我的嘗試毫不在意——不如說反而有點兒興致勃勃。既然你小子願意,那就隨你所願得啦。反正這種傻事,幹了也沒啥用處。

不過最終,我的這種地形調查加城牆探索僅僅兩週便迎來了終結。一天夜裡,我從圖書館回到家裡後突發高燒,好幾天臥床不起。這究竟是牆的意志,抑或是別的原因,我不知所以。

高燒持續了差不多一個星期。發燒害得我生了一身的水皰,睡眠裡充斥著昏暗冗長的夢。嘔吐感如同波浪,斷斷續續地湧來,但我僅僅是感覺不適而已,並沒有實際嘔吐過。牙齦鈍鈍地疼,我感到咀嚼力喪失殆盡,甚至提心吊膽地想,如果高燒就這麼持續不退的話,只怕滿口牙齒會一顆不剩地全部掉光。

我還夢到了牆。在夢中,牆是活的,時刻都在動,宛如巨大臟器的內壁。無論如何準確地記述在紙上,描繪在畫裡,它都會立時改變形狀,讓我的努力重歸於無。我剛一修改文章和畫面,牆就又間不容瞚地完成了變化。它分明是由堅固的磚塊砌成的,怎麼能夠那般柔軟地改變形態呢?我在睡夢中百思不得其解。然而牆就在我的眼前變幻不停,繼續嘲笑著我。在牆這個壓倒性的存在面前,我平日的努力毫無意義——大概牆就是在如此炫耀吧。

「我想告訴你的就是呀,」守門人裝腔作勢地忠告我道,「當你腦袋上頂著個盤子的時候,還是甭抬頭看天為好啦。」

發高燒期間,一直陪伴我,照看我的,是住在附近的一位老人。大概是小城為我選派來的吧。雖然我不曾告訴任何人,但小城似乎清楚我發高燒臥病在床。不然那就是剛剛進入小城的「新人」人人都要體驗的、預料之中的發燒,因此小城早早便做好了準備也說不定。

總之,有一天早晨,老人毫無徵兆地、連聲招呼也沒打便當仁不讓似的走進了我的房間(如前所述,這座小城裡沒有人鎖門),然後把用冷水浸過的毛巾敷在我的額頭,每隔幾個小時換一次,手法嫻熟地替我拭去身上的汗,不時說上幾句簡短的話鼓勵我。見我病情稍有好轉後,他便用小勺一口一口地餵我吃裝在便攜罐裡的粥狀熱食,還餵我喝飲料。因為高燒燒得我意識朦朧,一開始看不清他長什麼模樣——在我眼中那老人的身影就是夢的一部分——在我的記憶中,他不厭其煩地照顧我,勝似親人。他那形態好看的橢圓形頭顱上雜草般地爬滿了白髮。他身材小巧,偏瘦,但背挺得筆直,沒有多餘的動作,走路時微微跛著左腿,那不整齊的腳步聲特徵鮮明。


作者「村上春樹」的其他小說

海邊的卡夫卡》《挪威的森林》《天黑以後》《且聽風吟》《沒有女人的男人們》《1973年的彈子球》《1Q84:BOOK2(7月-9月)》《當我談跑步時,我談些什麼》《奇鳥形狀錄》《1Q84:BOOK3(10月-12月)》《斯普特尼克戀人》《舞舞舞》《尋羊冒險記》《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東京奇譚集》《1Q84:BOOK1(4月-6月)》《棄貓》《國境以南太陽以西》《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第一人稱單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