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淫雨霏霏的日子,我終於開始恢復意識。那個下午,老人坐在窗邊放著的椅子上,啜飲著用蒲公英做的咖啡代用品,告訴了我一些陳年舊事。他和這座小城的大部分居民一樣,對過去發生的事幾乎毫無記憶(抑或是刻意不去努力回憶),然而有些與自己個人相關的事實,儘管很不連貫,卻也記得相當清晰。大概,對小城來說不算是不合時宜的記憶,小城就讓它保留下來了。再怎麼說,將記憶徹底清空的話,人是活不下去的。當然,沒有確證可以證明事實沒被改寫,抑或記憶沒被捏造得於小城有利。然而老人的話在我聽來——至少在由於發燒而腦袋多少有些恍惚的我聽來——像是實際發生過的事。
「我從前是個軍人。」他說道,「是個軍官。那是在我還很年輕的時候,來這座小城之前。所以這是發生在別的地方的事啦。在那裡,每個人都有個影子。那時候正在打仗。我記不清楚是哪兒跟哪兒在打仗了。嗐,反正事到如今,這種事情也無所謂嘍。在那裡,甭管啥時候總是有哪兒正跟哪兒在打仗呢。
「有一次在前線,我貓在戰壕裡的時候,手榴彈碎片飛過來擊中了我左腿大腿部,我就被移送到了後方。當時連麻醉藥也不容易搞到手,大腿疼得不行,不過總比死要好得多啦。我還算運氣好,治療得及時,腿保住了,沒截肢。我被送到後方山裡邊的一個溫泉小鎮,住在一家旅館裡養傷。那家旅館被軍方接管了,變成了負傷軍官的療養所。我每天啥事不幹,整日就泡在溫泉裡治腿傷,請護士換藥。那是一家歷史悠久的老旅館,房間裡還有一個裝著玻璃門的陽臺。從陽臺上可以俯瞰正下方美麗的溪流。我看到那個年輕女子幽靈的地方,也就是那個陽臺。」
幽靈?我想問,卻說不出聲。然而老人那碟形天線似的大耳朵,卻似乎聽到了我的問題。
「是啊,沒錯,就是幽靈。半夜裡一點多鐘時,我忽然醒來,就看見陽臺的椅子上坐著那個女子,白晃晃的月光照著她。一看就知道那是個幽靈。現實世界裡可沒有那麼美麗的女性。正因為不是這個世上的存在,所以才能美到那個程度。面對著那個女子,我口不能言,渾身僵硬。這時候,我心裡在這麼想:為了這個女子,不管失去什麼我都毫不在乎,哪怕是一條腿,哪怕是一條胳膊,甚至哪怕是性命。那種美,沒法兒用語言表達。我這一生懷抱的所有夢想,這一生追求的所有美,全都體現在那個女子身上了。」
老人說完這些後,便戛然閉口,凝神諦視著窗外的雨。屋外光線晦暗,百葉窗大開著,濡溼了的路石的氣味從窗縫中帶著冷意悄然潛入室內。過了一會兒,他從冥想中出來,再度開始講述:
「從那以後,每天晚上女子都會出現在我的眼前。她總是在同一時刻,坐在陽臺的藤椅上,凝睇著外邊,並且總是把她那完美無瑕的側臉朝向我這邊。但是我什麼也做不了。面對著她,我說不出話來,連嘴部肌肉都不會動了。就像是中了定身咒,我只能呆呆地凝視著她。就這麼過了一段時間,待我猛然回過神來,她不知何時已經無影無蹤了。
「我旁敲側擊地跟旅館老闆打聽,我住的那個房間有沒有出過啥趣談。可老闆說從沒聽說過。他的話聽上去不像是謊言,也不像有啥藏藏掖掖的。照這麼說,在那個房間裡看到那個女子幽靈或者說幻影的,就只有我一個人嘍?為啥呢?為啥就是我這個人呢?
「不久後傷痊癒了,雖然腳多少有點兒跛,但我已經可以正常生活了。由於傷疾,我被解除軍務,獲准退役還鄉。可是回到老家以後,我還是忘不了女子的那張臉。不管跟多麼魅力十足的女人睡覺,跟多麼性情溫順的女人相識,腦子裡浮現出來的,全都是那個女子。簡直就像走在雲彩上一樣。我已經徹底被那個女子、被那個幽靈附了體了。」
我仍舊意識朦朧地等待著老人繼續講下去。夾著雨的風敲擊著窗戶,聽上去也頗像迫切的警告。
「不過有一天,我陡然想到了一個事實——其實我只見過那女子的半邊臉嘛。那女子總是將左半邊臉朝著我,一動也不動。能夠算是動作的,就只有眨眨眼睛,還有偶爾會稍稍歪一歪腦袋了。就好比住在地球上的我們只能看到月亮的同一個側面,而我只看到過她的這半邊。」
老人說著,用手掌用力地撫搓著左臉頰。他的臉頰覆蓋在用剪刀修剪得齊齊整整的白鬍須下。
「我心潮翻騰,滿心就想看看那女子的右半邊臉。我甚至認定,如果不能親眼看一下那半邊臉的話,自己的人生就毫無意義。於是我迫不及待,拋棄了一切,趕往那個溫泉小鎮。仗還沒打完(那是一場拖了又拖、沒完沒了的大戰),趕到那裡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仗著當兵時的老關係弄到了軍方通行證,總算住進了那家旅館。請相熟的老闆幫忙,說就住一晚,要了從前住過的那個房間。就是那個陽臺裝著玻璃拉門的房間啦。然後我屏息凝神,等待著夜晚的降臨。女子在同一時刻、同一地點現身了,簡直就像在等待著我歸來一樣啊。」
說到這裡,老人再次閉口不語,啜了一口冷了的代用咖啡。又是一段長長的沉默。
「那麼,你看到了嗎,那個女子的右半邊臉?」我用不成聲音的聲音問道。
「嗯,當然看到了。」老人說道,「我鼓足渾身的力氣解開了‘定身咒’,從床邊站起身。非常不容易,但是我憑著一片至誠之意,總算做到了。我拉開玻璃門,走到陽臺上,轉到坐在椅子上的那女子的右邊,並且窺探了滿月的月光照耀下的她的右臉……咳,要是我沒這麼做就好啦。」
「你看見了什麼?」
「看見了什麼?唉,要是能說清楚就好啦。」老人說道,然後發出一聲深似古井般的嘆息。
「於是我花費漫長的歲月,一直在尋找詞語,想就自己親眼看到的東西,好歹對自己做一個解釋。我翻遍了所有的書,請教過所有的賢者,可是始終沒能找到我所尋求的詞語。並且,因為找不到正確的詞語,找不到妥帖的語句,我的苦惱變得一天更比一天深。痛苦永遠伴隨著我,我就像一個在沙漠深處求水的人。」
叮噹一聲乾澀的音響,老人把咖啡杯放在了陶碟上。
「我只能說一句——那是屬於人們絕對不應該看到的世界裡的景象。話雖這麼說,可那同時又是人人都深藏在自己內心的世界。我心裡也有,你心裡也有。可是儘管如此,那仍然是人們絕不應該看到的景象。正因為如此,我們大都是閉著眼度過人生的。」
老人清了清喉嚨。
「明白了嗎?如果看到了,人就再也回不到原來了。一旦看到了的話……你也小心為妙啊。儘量別去靠近那種東西呀。靠近了,肯定就會想看一眼。要抵拒這種誘惑,那可難得很哪。」
老人衝著我,筆直地豎起一根食指,然後再次叮嚀了一句:「你可得千萬當心哪。」
所以你才丟棄了影子,進入這座小城的嗎?我本想這麼問老人,然而聲音卻沒能發出來。
老人似乎沒聽到我這句無聲的問話,再不就是雖然聽到了,卻無意作答。乘風而來吹打在窗戶上的堅硬的雨聲,掩埋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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