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啦,我是在談自己做的夢,得接著說。我寫起文章來,動不動就會跑題,一時半會兒還回不來。這也是我的弱點之一。順便問問,「弱點」和「缺點」有什麼不同?這裡可以用「弱點」嗎?不過,這也是無關緊要的小事吧。畢竟這倆的意思幾乎(底下也用鉛筆畫了條線)差不多。總之言歸正傳,對,繼續談昨晚做的夢。
在夢裡,首先,我全身赤裸。一絲不掛——好像是有這個說法吧?我以前就一直覺得這個說法相當怪異,或者說太極端,不過上上下下一打量,我身上這可不就是沒掛一絲嗎?當然,背後眼睛看不到的地方沒準兒粘著一根線頭也說不定。這種地方嘛,就無所謂啦。而且我人在一個細長型浴缸裡,是西式風格的古典白色浴缸。弄不好就會長出四隻可愛的貓爪來的那種。不過浴缸裡沒有熱水。就是說,我光著身子躺在空空的浴缸裡。
不過呢,再仔細一看,那並不是我的身體。如果說是我的,那兩隻乳房就太大了。我平時一直盼望乳房要是再大一點兒就好了,可是真有了那麼大的乳房,又總覺得不自然,心裡慌慌的。這感覺很奇怪,彷彿我不再是自己一般。首先是很重,而且看不到下面。乳頭好像也有點兒太大。長了對這麼大的乳房,跑起步來肯定要晃來晃去,太礙事。於是我就想:說不定還是從前小小的好呢。
接著我注意到自己的肚子鼓得很大。可又不是由肥胖導致的肚子變大,因為身體的其他部分都又細又瘦,只有肚子像氣球一樣大大地鼓著。於是我意識到自己好像懷孕了。我的肚子裡有一個胎兒。瞧這鼓起的模樣,有七八個月了吧。
你猜猜,於是我首先想到的是什麼?
我首先想到的,是穿什麼衣服。胸脯這麼大,肚子也這麼凸出,到底該穿什麼衣服好呢?哪裡有我能穿的衣服呢?諸如此類。我這不是赤身裸體來著嘛,總得弄件衣服穿上才行不是?這麼一想,我就覺得十分不安。要是這麼光著身子就得走到街上去,那該怎麼辦?
我像只鶴一樣伸長脖子,一圈又一圈地環視房間內部,可哪兒都看不見有什麼像件衣服的東西,連一件浴袍都沒有,或許該說連一條浴巾都沒有。不折不扣,真的是「一絲不見」。
這時響起了敲門聲。咚咚,兩聲,又有力又短促。這讓我驚慌失措。這副模樣可是不能見客的。我腦子裡一片混亂,正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時,有人擅自推開房門,走了進來。
那個房間吧,雖然是間浴室,卻寬敞得不像話,簡直有一般人家的客廳那麼大,甚至還擺著像沙發一樣的東西。天花板也好高好高,還有好多窗子,陽光從那裡燦爛地照射進來。根據光的亮度來看,時間大概是早晨偏晚一些。
那個人是誰?是幹什麼的?直到最後,我都沒有弄明白。因為我看不見他的臉。那人剛一把門推開,從窗戶射進來的陽光便突然增強,就像引發了光暈一般,我的眼睛什麼都看不見了。我只看到一個黑黢黢的高大人影直挺挺地站在門口。不過從體型來看,那應該是個男人,一個大塊頭的成年男人。
於是我想,總得把身子藏起來,畢竟我是「一絲不掛」的狀態嘛,況且還有個陌生男人站在那裡。可是,儘管想藏起身子,可就像剛才說過的,我手頭什麼也沒有。毛巾、臉盆、刷子,一樣也沒有。百般無奈下,我只好用手把肚子下面的重要部位——這麼說不知是否可行——遮起來,但手無論如何也夠不著那兒。原因是乳房和肚子太大,而且我的胳膊確確實實比平時短了許多。
可是那男人朝著我慢慢地走近了來,我總得做點兒什麼。這時,在我的肚子裡,胎兒——我猜大概是胎兒——開始亂蹬亂踹地劇烈騷動起來,簡直就像三隻滿腔不平的鼴鼠在黑暗的洞穴裡發動了叛亂。
我突然回過神來時,那裡已經不是浴室了。剛才我說浴室大得像客廳一樣,現在竟變成了真正的客廳,我光著身子躺在沙發上。而且不知怎麼的,我的兩隻手的手心裡各長了一隻眼睛。手掌正中心變成眼睛了呀!正兒八經地還長著眼睫毛呢,還會眨眼睛。它們直勾勾地看著我,可我並不感到恐怖。那兩隻眼睛裡留有白色的傷痕,而且在流淚,流著異常寧靜且哀傷的眼淚。
寫到這裡時(下面就要漸入佳境,情節有趣極了,而你也將驚鴻一現,出場做了個配角呢),非常遺憾,我得出門了。有事要辦,我不得不從書桌前離開一會兒。所以,這封信暫且中斷,我會先把寫完的部分放進信封貼上郵票,拿到車站前的郵筒投寄(是這兩個字嗎?唉,我為什麼不願查字典呢?)。後面的夢下次再接著寫,耐心等著呀。還有,一定要給我寫信哪。寫一封長得讀不完的信。求你啦。
然而我最終未能讀到那個夢的後續。下一封信寫的是毫不相干的內容(她肯定是把自己說過要接著把後續部分寫完的話給忘記了吧)。所以,我在她的夢裡究竟扮演了個什麼樣的(配角一類的)角色,我還沒搞明白,此事便已翻篇了。恐怕是永遠地翻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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