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瑟琳的地

凱瑟琳佈置好餐桌,回到廚房。肖內西太太正在煎雞蛋火腿和蘇打麵包片。煎好之後,她把它們分盛進三個盤子,讓凱瑟琳連同茶壺一起端上桌。她告訴凱瑟琳,放好主人的餐盤後就回廚房,再煎她自己那一份。「我也不知道這個行不行。」關上餐廳門的時候,她聽見肖內西太太說。

晚上她躺在陌生的床上,不願太快入睡,因為睡眠會加速明天的到來,而那不過是今天的重演。她不想待在這裡,星期天她會說。一旦他們知道這裡是什麼樣子,就不會讓她繼續受罪。她小聲抽泣著,腦海裡再次浮現出七英里之外的溫暖廚房,躺在壁爐旁的牧羊犬,還有搖著鼓風機手柄的比迪——那是她唯一能夠勝任的家務。她看見父母一如往常地坐在桌前,母親織毛衣,父親陷入沉思,帽子依然扣在頭上。如果他們看見她這身打扮,他們會懂的。如果他們看見她站在水箱邊泵水的模樣,他們會心疼的。「我沒時間對你講兩遍,凱蒂。」肖內西太太一次又一次地說,她塗著濃妝的長臉上沒有一絲笑容。如果凱瑟琳不慎損壞了某件東西,她會說,損失會從你的工資中扣除,儘管凱瑟琳從未見過自己的一分工資。在凱瑟琳的夢裡,肖內西太太不住地大笑,她的下巴越來越長,越來越光滑,雪白的門牙在口中嚅動。這些裙子原本屬於英國國王的女兒,她解釋說,所以才不合她的身。然後瑪麗走進廚房,說自己剛從基爾本回來。她穿著一雙別人的鞋,她建議買鞋的錢也從凱瑟琳的工資里扣。肖內西太太點頭同意。

六點半的鬧鐘響起,凱瑟琳睜開雙眼,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前一日的細節逐一在腦海裡浮現:軟木墊、劈柴的窩棚、肖內西家兒子的瘦臉、廚房油膩的把手、肖內西太太不耐煩的口氣。現實比夢中的困境更糟糕,腳下柔軟的地毯也沒能帶來任何奇妙的感覺——她幾乎忘記了它的存在。她把睡衣從頭上脫下,怔怔地看了看暗淡鏡中的自己——肉乎乎的大腿和膝蓋,深陷在小腹中央的肚臍。她套上腿襪和內衣,感覺比昨晚輾轉反側時更加恍惚。她跪在床邊唸完早禱後,祈求上帝將她帶離肖內西家。她希望父親能夠理解她的請求。

「主人已經在等早飯了,凱蒂。」

「我一下樓就開始生火了,太太。」

「如果你六點四十不把火點著的話,爐子就不能及時熱起來。我昨天就告訴你了。你是不是沒把風門拉開?」

「引火紙總是點不著,太太。」

「點不燃說明你用了受潮的紙,或者是用了雜誌紙。用雜誌紙是生不了火的,凱蒂。」

「如果我有一點煤油,太太——」

「我的上帝,你是不是瘋了,孩子?」

「在我家,如果火燃不起來的話,我們會倒上半杯煤油,太太。」

「永遠別把煤油拿到爐膛邊來。如果主人聽見了,他會暴跳如雷的。」

「我只是說這樣能快一點,太太。」

「如果你生火太慢的話,就把鬧鐘定到六點。如果到了七點四十五早飯還沒有上桌的話,他會氣得掀桌子的。你把盤子放進烤箱了嗎?」

凱瑟琳拉開烤箱門,一隻黑貓從裡面躥出來,報復似的抓了一下她的手背。

「萬能的主啊!」肖內西太太驚呼,「你想活烤了這隻可憐的貓嗎?」

「我不知道它在裡面,太太。」

「這小傢伙還在裡面你就生火!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凱蒂?」

「我不知道,太太——」

「每次生火前一定要把兩個烤箱都檢查一遍,孩子。聽清楚了嗎?」

早飯過後,凱瑟琳走進餐廳收拾,肖內西太太正在給兒子講貓被關進烤箱的事。「你說他們的腦袋是不是蠢得像蘿蔔?」她當著凱瑟琳的面評論道。她兒子敷衍地笑笑。凱瑟琳問他還吃不吃果醬,他沒有理會。「說話要儘量清楚一點,凱蒂,」肖內西太太后來對她說,「不是每個人都能聽懂鄉下口音。」

這一天和前一天一模一樣,只是十一點時肖內西太太說:「上樓去把你的工作帽摘了。穿上大衣去一趟克勞利肉鋪。買半磅牛臀肉,再要點板油。帶著櫥櫃上那個本子。他一看到本子就知道你是誰。」

到現在為止,這是最令她開心的一件差事。在肉鋪裡,她的前面排了兩個顧客,每個人都和店主聊了會兒家常。克勞利先生問了她的名字,說:「我認識你父親。」然後他也和她聊起來,先問她的父親身體怎麼樣,然後問起她的哥哥姐姐。他聽說她的父親買了拉利家的那塊地。她是鎮上最後一個穿制服的女傭了,他說,在麥克盧爾家幫工的內莉·布羅德里克因為腿有毛病辭職了。

「你是不是瘋了?」她到家的時候肖內西太太沖她大喊,「我要是自己去肉鋪,絕不會耽擱這麼久。我昨天不是告訴你早晨別磨蹭嗎?」

「對不起,太太,只是克勞利先生——」

「到雜貨鋪裡去,告訴先生我做飯晚了,問他你能不能幫他幹十分鐘的活兒。」

凱瑟琳走進雜貨鋪時,肖內西先生問她是不是犯糊塗了。瘦臉兒子正在稱砂糖,稱好後分裝進褐色紙袋,再一一系緊袋口。酒吧吧檯那邊傳來一陣低語。

「肖內西太太做飯晚了,」凱瑟琳說,「她叫我來幫您幹十分鐘的活兒。」

「哈,太可笑了!」肖內西先生仰頭大笑。幾點唾沫星子落在凱瑟琳的臉上。瘦臉兒子沒精打采地笑了笑。「你會擰引火紙嗎,凱蒂?你知道什麼是引火紙嗎?」肖內西先生從櫃檯上拿起一張褐色的紙演示了一遍。凱瑟琳搖了搖頭。「你知道一包茶葉賣多少錢嗎,凱蒂?你會稱砂糖嗎?回到太太身邊去,告訴她別犯傻了。」

當她回到廚房,凱瑟琳沒有複述先生的話,只是說先生不用她幫忙。「提一筐煤到餐廳裡,」肖內西太太說,「然後弄點芥末醬。你會做芥末醬嗎?」

凱瑟琳從未嘗過芥末。她聽別人說過那種滋味,自己卻想象不出。她想說不確定該怎麼做,但在她開口之前,肖內西太太就嘆了口氣,讓她去擦洗大門外的臺階。

「我不想回去,」凱瑟琳在星期天說,「我聽不懂她要我幹什麼。我就孤零零的一個人。」

母親心疼地看著她,搖了搖頭。「我認識一些人,」她說,「他們的農場漸漸維持不下去了。現在他們沿街乞討,和叫花子沒什麼區別。我生了十個孩子,凱瑟琳,七個已經離開了我。這些你不得不考慮,親愛的。」

「我第一天就哭了。上床的時候我覺得孤單極了。」

「但是你睡在一個乾淨的房間裡,對嗎?你在那兒吃得比家裡好,對嗎?她還給你免費的衣服,對嗎?你是不是該好好考慮一下?」

這是一筆講好的交易,母親還提醒她。比迪說去城裡工作實在是太棒了,她說自己做夢也想看一眼那樣的房子,一棟有火爐有樓梯的房子。

「我覺得他們對你很滿意,」父親從後院裡走進屋,「假如他們不喜歡你,不到半天就會讓你回來。」

她騎著瑪麗的腳踏車離開家的時候,她想,都怪自己太努力了。假如她把每件事都幹砸了,現在她早已解脫了。想到又有一個星期見不到比迪、康和父母,她就流下淚來。她不願回到那間孤寂的乾淨房間,也不願形隻影單地走進那間廚房。她覺得自己撐不下去了。要熬那麼多天才到星期天。好不容易等到了,幾個小時一眨眼就過去了。然而她此刻已經明白,只要家裡需要,她會一直待在肖內西家。

「我說了要你六點半回來,凱蒂,」肖內西太太一見她就罵,「已經快七點了。」

凱瑟琳說她很抱歉。她說自己不得不半路停下來給腳踏車打氣。事實上,她停下來是為了擦淚、擤鼻涕。在肖內西家的短短幾天裡,她已經養成了編造藉口的習慣,因為謊言比事實更能掩飾能力的不足。

「用我教你的方法煎麵包,凱蒂。煎成兩面金黃。先生喜歡脆的。」

不知不覺,她在肖內西家和農場之間已經往返了七次。在這段時間裡,她發覺肖內西先生還有另一樁喜好。一天早晨她正在給餐廳的壁爐撣灰,他走過來,站在她的身旁。她以為自己擋了他的路,連忙讓到一旁。一週以後,他再次湊到她的身邊,呼吸的熱氣落在她的臉頰上。當他第三次故技重演時,她的臉不禁熱了起來。

就這樣,在凱瑟琳的眼裡,肖內西先生取代他的太太成為這個家的中心。瘦臉兒子始終死氣沉沉,幾乎從不加入對話,更不會主動談自己的想法。肖內西太太也一如既往地扮演著女主人的角色。她每天中午到廚房烹調肉和土豆,再加上丈夫每餐必不可少的牛奶布丁;除此之外,廚房便是凱瑟琳一個人的領地,每日的早餐和晚上六點的茶點都由她一人料理。肖內西太太更願意待在店裡。她喜歡和客人聊天,她告訴凱瑟琳;她也喜歡偶爾喝上一杯雪莉酒。「我就是這種個性,凱蒂。我可沒辦法做個家庭主婦。」她在聊天的時候顯得更和藹。她坦言,培訓一個鄉下女孩是件費神費力又惹人生氣的事,所以她多少有點不耐煩。一天凱瑟琳的父親來酒館還月供,肖內西太太告訴他,「凱蒂做得很好。」他聽了非常高興,並在隨後的星期天告訴了凱瑟琳。

肖內西先生靠近她的時候總是一言不發,但他在其他場合卻會和藹地和她講話,還誇讚她做飯的手藝。他看上去很隨和,完全不同於他的兒子。他更像另外兩個孩子——那個嫁出去的女兒和在利默里克的兒子。兩人回家參加叔叔的葬禮時凱瑟琳曾見過他們。肖內西先生偶爾會重複一個聽來的笑話,肖內西太太會哈哈大笑,她的下巴隨之變長,額頭上的皺紋也不見了。在叔叔的葬禮那幾天,回家來的兒子女兒聽了他的笑話同樣哈哈大笑,但留在家裡的兒子只是稍微翹了翹嘴角。「聽聽這個笑話,凱蒂。」有時他單獨和她在餐廳裡的時候會說。然後他會提到那個為他打工的理髮師鮑勃·科羅,後者從一位顧客口中聽來一樁趣事。他竭力把那件事講得生動有趣並表現出急於取悅她的樣子。他的舉止和語氣透露出,他出現在她的身旁絕非偶然。否則,這種練習過的腔調早已消失在他回憶的深處。

肖內西先生深紅色的臉、灰白的短髮,以及衣服上散發出的煙味難以從凱瑟琳的腦海中抹去。她不再在臥室裡獨自落淚,但她知道肖內西先生的舉動為她的孤單增添了一層鮮明又隱晦的色彩。這種事她在週日下午是無法說出口的。

每天傍晚,凱瑟琳會坐在壁爐旁為這件事苦惱。那隻曾被她關進烤箱的小黑貓已經長大,它趴在她的椅子邊上,懶洋洋地眨著眼睛。鬧鐘在櫥櫃上嘀嗒走著。她是否該把這件事告訴別人?當他湊到她的身邊時,保持沉默是否是一種罪過?沒能鼓起勇氣讓他走開是否是一種罪過?在修道院所在的村子裡,她的一個女同學曾遠遠地指著路牌下的一個男孩說:他一直想親你;他會跟著你,小聲對你說話。儘管凱瑟琳常獨自回家,那個男孩卻從沒有靠近她。她覺得他長得不算難看,對他也並不反感。姐姐們常抱怨男孩子,說他們在和你跳舞的時候總想趁機親你;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會介意。姐姐們說他們是討厭鬼,但凱瑟琳卻欣賞他們的大膽。

肖內西先生與他們不同。當他靠近她時,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而急促。他每次稍作停留便毫無徵兆地離開。他頭也不回地走遠,腳下悄無聲息。

直到有一天,肖內西太太出門買新裙子,瘦臉兒子守在店裡。肖內西先生走進廚房,她正在刷洗瀝水架。他徑直走到她的身邊,彷彿早就和她商量好似的。他沒有像以往一樣站在她的側面,而是站在她的身後。她第一次感覺到他的手落在她的衣服上。

「肖內西先生!」她低聲說,「肖內西先生,別。」

他無動於衷。他的臉觸到了她的頭髮,呼吸聲越發急促。

「肖內西先生,我不喜歡這樣。」

他似乎沒聽見她的話。她感覺到他閉上了雙眼。忽然之間,和以往一樣,他轉身走開了。

「今天晚上鮑勃·科羅給我講了一件怪事,」晚餐時分,當她把裝滿油炸食物的餐盤放在他們面前時,肖內西先生說,「在都柏林,有個女人睡在克萊裡商店的櫥窗裡。」

他的妻子一臉的不屑。鮑勃·科羅的話你也信,她說。

「聽說她被催眠了。那是奧德雷斯特床墊的廣告。」

「別吹牛了!他是在逗你玩呢,德什。」

「絕對不是吹牛。聽說她已經在那兒睡了一星期。圍觀的人把路都堵住了,要靠保安維持秩序。」

凱瑟琳在身後關上餐廳的門。當他說到有個女人睡在克萊裡商店的櫥窗裡時,他轉過頭看著她,似乎把她也當作自己的聽眾。他的眼神中沒有一絲異樣,但凱瑟琳依然無法直視他的眼睛。

「我們家祖祖輩輩耕地,」星期天回家的時候,她的父親說,「我從沒犁過這麼好的地。」

她的話已經到了嗓子眼。她已經忍了太久,幾乎無法控制自己。她渴望淚水奪眶而出的那一刻,渴望聽見他安慰自己的聲音。那種時刻是她兒時的溫暖記憶。

「你真是個好姑娘。」他說。

肖內西先生會獨自參加早場的彌撒,等到妻兒去教堂參加晚場時,他再到廚房裡來。就算她躲進臥室,他也會跟進來。要是院子裡的廁所有門閂的話,她寧可把自己鎖在裡面。

「只有凱蒂和我在家的時候,家裡安靜極了。」一家三口在餐廳裡吃午飯的時候他說。她無法理解他如何能一邊大嚼,一邊若無其事地說出這樣的話,彷彿一切都不曾發生過。她無法理解他如何能在瘦臉兒子或是另兩個孩子面前裝出一副斯文模樣。肖內西太太哼著歌在屋裡走動,一邊喊著丈夫的教名時,她更感到侷促不安。

「肯尼家的姑娘要結婚了,」一天肖內西太太在餐桌上說,「新郎是五金店的泰森。」

「我都不知道他們兩個在談戀愛。」

「哦,他倆談了很久了。」

「是他家的二女兒嗎?染了頭髮的那個。」

「她叫伊妮德。」

「鮑勃·科羅居然不知道這事。他向來訊息最靈通了。」

「我一直瞧不起泰森那小子。不過話又說回來,沒準他倆正合適呢。」

「你聽到了嗎,凱蒂?伊妮德·肯尼要結婚了。你可千萬別學她。」他說完笑起來,肖內西太太也笑了,瘦臉兒子的嘴角也翹了起來。這種事不太容易發生,凱瑟琳心想。「你今晚想去跳舞嗎?」克勞利先生常在星期五問她。她會回答也許吧,但總是沒機會出門。在肖內西家的店裡或是在彌撒上,沒有人用從前看瑪麗的眼神看她,她猜大概是自己不夠漂亮。但對於肖內西先生而言,她已經足夠漂亮,足以激起他急促的呼吸,讓他把臉貼近她的頭髮。她怨恨地回想著這一切,想象著自己有一天在餐廳爆發,當著他的妻兒痛斥他。

「你這個星期是不是忘了掃院子?」肖內西太太問,「看起來有點髒。」

她說那是因為有個垃圾箱倒了,紙屑和灰土被風吹進了院子。她會再掃一遍,她說。

「我不喜歡看見院子這麼髒,凱蒂。」

之前肖內西太太手下的女孩是否因為同樣的原因離開?她想。無論那些女孩是誰,她們會看見她,或者聽別人說起她。她們會想象她穿著黑色和藍色的制服,對他逆來順受——只因為她享受他的關注。她們會那麼看她。

「別過來,先生。」下一次當她看見他走近時,她說。但他沒有停步。她看得出來,他知道她不敢叫出聲。

「別,先生,」她說,「別,先生。我不喜歡這樣。」

又過了一段時間,她不再作任何抵抗,只是像最初那樣一聲不吭。十二年,或者十四年,她晚上躺在床上對自己說。熬過這些年,或者更久。身著黑色或者藍色制服的她依然是肖內西太太家境殷實的象徵,而她平淡無奇的長相依然吸引著那個灰白頭髮的男人。有了那塊地,父親白手起家的農場終於不再窘迫。「凱瑟琳的地。」父親常常感慨。而母親會說:凡事皆有代價。


作者「威廉·特雷弗」的其他小說

出軌》《山區光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