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瑟琳的地

「我計劃買一塊地,先生。」哈格蒂對銀行經理說。

他的聲音裡透著恭敬,甚至有些戰戰兢兢。他知道恩索爾先生會問他將如何還貸。他知道自己的計劃將構成「風險」——這個詞在恩索爾先生討論他的銀行負債時已多次被提及。

「我在想,先生……」他看見恩索爾先生開始搖頭,他的聲音也低下來。恩索爾先生告訴他,自己很願意支援他的計劃。他此刻就可以點頭,但問題是總部不會批准。「現在太不景氣了,哈格蒂先生。」

這是一九四八年的一個星期一上午。哈格蒂倚著銀行櫃檯,手裡依然握著趕牛的棍子——他就是用這根棍子趕著三頭閹牛走了七英里。他點頭同意:這也是他見過的最不景氣的時候。他把牛從農場趕來,期待賣個好價錢,但未能如願。一路上他都惦記著老拉利的那塊地。老拉利一輩子都在清理地裡的石塊。他死後,他的遺孀賣掉了山坡另一側的十九英畝土地,只剩下這最後一塊。這塊地的位置對旁人來說都十分尷尬,買主幾乎非哈格蒂莫屬。雙方都清楚這一點,他們也知道這塊草場的價值幾乎和哈格蒂擁有的全部土地相當。這塊地坡度平緩,排水便利,沒有雜草與野薊,看上去讓人心曠神怡。老拉利從繼承它的第一天起就深知它的價值。他在地的四周挖了溝,石牆與大門也定期維護。方圓幾英里之內,再沒人像老拉利那樣日復一日地清理草場的石塊。

「我真心想幫你,哈格蒂先生,」銀行經理向他保證,「只是你現在的負債還有點多。」

「我明白,先生。」

每年十二月,哈格蒂都會拎著一隻拔了毛的火雞面帶感激地走進銀行——他的銀行負債已經拖欠了十七年。雖然欠款的額度逐年減少,但他已不再年輕,銀行很可能已經把它作為壞賬一筆勾銷了。當他提出買地計劃時,其實自己也不抱任何希望。

「對不起,哈格蒂先生,」銀行經理攤開雙手無奈地說,「我聽說過那塊地。我也知道它對你很有用,但我確實無能為力。」

「您已經盡力了,先生。」

他這麼說是想讓恩索爾先生好受一些,畢竟他曾把錢借給了他。哈格蒂是個謙卑的人。他的臉上滿是疲憊,瘦削的身體在肩膀處向前微駝,頭上總戴著一頂黑帽子。他在銀行裡沒有摘下帽子,隨後走進肖內西酒館時依然戴著它。他獨自坐在酒館的角落,借一瓶黑啤澆愁。去銀行之前,他把牛寄放在克羅寧的院子裡。克羅寧的這項服務是按日計費的,所以哈格蒂索性在鎮上多待一會兒。

他端著酒杯想,如今不是個好年景——這一點他無須銀行經理的提醒。他有十個孩子,其中七個已經移民了,四個去了加拿大和美國,三個去了英格蘭。留下的是十六歲的小女兒凱瑟琳、心智不全的女兒比迪和未來會繼承農場的康。倘若他不買下拉利那塊地,康將很難維持農場的生計。他早晚會迎娶麥柯里爾家的姑娘,還要照顧妹妹比迪,過幾年還得供養年邁的父母。有時候海外的孩子會寄回一張支票,哈格蒂從未拒絕過。但那些錢遠不夠買地,他也不會主動向他們伸手。等到康成為農場的主人,作為處於盛年的長兄,他一定會恥於接受弟妹的資助。哈格蒂不像兒子這般心高氣傲:他初到農場時只是個一無所有的孩子,他學會了在必要的時候低頭。

「最近還好吧,哈格蒂先生?」肖內西太太過來問。他走進酒館之後,她一直忙著接待購買雜貨的顧客。她拔下酒瓶塞子,為剛才沒能親手為他倒酒表示歉意。

「還好,」他說,「你呢,肖內西太太?」

「今年冬天我又得了流感。感謝上帝,不算嚴重。」

肖內西太太是個高個子寬肩膀的女人,在她還是女孩的時候哈格蒂就認識她。她化了淡妝,衣著比他的妻子更光鮮,但此刻它們都隱藏在一條綠色大圍裙下面。年輕時有人說她輕佻,但如今她已人到中年;當你想起她,腦子裡首先蹦出來的詞一定是「富裕」。

「我一直想問你,哈格蒂先生。我需要一個鄉下姑娘來店裡幫忙。這年頭聰明勤快的姑娘像金子一樣難找。你有可推薦的人選嗎?」

哈格蒂搖了搖頭,這讓他想起銀行經理相同的動作。在這個瞬間,他忽然意識到一件自己熟視無睹的事:肖內西太太的丈夫兼營私人貸款。肖內西先生是個成功的商人。除了酒館之外,他還有一間理髮店,還兼任財產人壽保險公司的代理。他的賬上總有可供出借的資金。哈格蒂聽說人們把土地或房產抵押給肖內西先生,用來換取購置農機或牲口的資金。他從沒聽說肖內西先生在履約過程中有過任何讓人不滿的舉動。

「你不是有個女兒嗎,哈格蒂先生?如果我記錯了,請你原諒。但我始終相信,如果你不開口問,就永遠不會知道。你有個女兒剛從教會學校畢業吧?」

凱瑟琳開朗的圓潤臉龐浮現在他的腦海裡,他的表情也舒緩下來。他的小女兒身材偏胖,但她天真燦爛的笑容把整張臉都照亮了。她一直是他最疼愛的孩子,當然比迪在他心裡也有特殊的位置。

「是的,她剛畢業不久。」

女兒的面孔在他的眼前漸漸暗淡,取而代之的是拉利的那塊地。它蜿蜒起伏的輪廓彷彿一塊搭在灌木上晾曬的桌布。那塊地的低處長了幾棵矮小的白蠟樹,一條小溪從樹間穿過,清晨的陽光在水中搖擺。

「除非是個知根知底的姑娘,否則我是不會僱的,哈格蒂先生。或者要有你這樣的人做擔保。」

「你在考慮凱瑟琳嗎,肖內西太太?」

「是的。說老實話,我很喜歡她。」

這時有人用硬幣敲了敲雜貨櫃那側的櫃檯,肖內西太太連忙走過去。假如凱瑟琳來店裡工作,他就可以向肖內西夫婦提起借款的事。那塊地的草那麼茂盛,用不了幾年他就能還清欠款。康將來不必為生計發愁,比迪也可衣食無憂。

哈格蒂慢慢呷了一口黑啤。他不希望凱瑟琳搬去英格蘭。我會好好照顧她的,她的姐姐瑪麗不久前在信裡說。「在基爾本和芝加哥之間,我更願意去基爾本。」他曾聽到凱瑟琳對康說。當時他還暗自慶幸:至少她不會離家太遠。考慮到目前的經濟狀況,康也難免萌生去意,只有比迪會一直留在夫婦倆身邊。「我們又有什麼辦法?」妻子說。但他依然覺得,離家的孩子已經夠多了。他的父親曾艱難地維持這座農場,現在輪到他苦苦掙扎。

「上帝啊,有些人的臉皮也太厚了!」肖內西太太回到吧檯前,大聲感嘆,「梨罐頭、火腿罐頭,還有一本書——她從一月就開始賒賬!你能相信嗎,哈格蒂先生?」

他輕輕搖了搖頭。他正在考慮她的提議,他說。他想不出合適的女孩,除了他的凱瑟琳。「你的眼光很好,肖內西太太。教會學校的修女對她從無怨言。」他補充說。

「不過她完全是個新手,哈格蒂先生。我必須手把手地教她。這倒沒什麼,我已經很有經驗了。不過等你把她們調教好了,哈格蒂先生,她們做的下一件事就是找個人嫁了。凱瑟琳不會做這種事吧?」

「啊,不會,不會。」

「你可能得花上一年的時間調教她們,然後她們就跑了。這不是白忙活一場?我有時候也不知道自己辛辛苦苦是為了什麼。」

「凱瑟琳不會跑的,你不用擔心,肖內西太太。」

「所以我說一定要知根知底。認識你這樣的父親是再保險不過的。」

肖內西太太說話的時候,她的丈夫出現在吧檯後面。他中等身材,灰白的短髮梳得簇簇豎立,紅潤的皮膚上浮現著凌亂的靜脈。與哈格蒂不同,他穿硬領襯衫,打領帶,配上馬甲和深藍色西褲。他的右手攥著一沓檔案,左手拿了一盒甜蜜阿弗頓牌香菸。他點了一支菸,把紙張攤在吧檯上端詳起來。肖內西太太依然喋喋不休地大談她的想法,哈格蒂卻無法把目光從肖內西先生的身上移開。

「如果你僱個鄉下姑娘,你也不知道她的手腳是否乾淨。我們有過一個偷吃生洋蔥的姑娘。當你走進廚房,她正啃著呢。‘你在嚼什麼,基蒂?’你很禮貌地問她。她一張開嘴,你就看見她嘴裡的洋蔥。」

「凱瑟琳是不會偷吃洋蔥的。」

「啊,我沒說她會偷吃。德什,你能給哈格蒂先生再拿一瓶黑啤嗎?他會給我們一個姑娘。」

她的丈夫抬起頭來,一根手指依然插在檔案的紙頁間。他問她在說什麼。

「凱瑟琳·哈格蒂會來店裡給我幫忙,德什。」

肖內西先生問凱瑟琳·哈格蒂是誰。當他意識到吧檯前這個等著添酒的男人就是凱瑟琳的父親時,他把檔案捲起來插進口袋,親手開了兩瓶酒。他的妻子向哈格蒂眨了眨眼。他也希望家裡有個女傭,她說,他表面上說不需要,其實心裡是樂意的。

在趕牛回家的路上,哈格蒂不住地感嘆自己的好運氣。當時他沮喪地走進肖內西酒館,只因那是離銀行最近的酒館。假如他沒進去,肖內西太太就不會告訴他她需要女傭;假如她的丈夫沒有適時地出現,他現在只能兩手空空地回家。「我想買一塊地。」他開門見山地告訴肖內西先生。對面的兩人聽得很專注,其間肖內西太太只是短暫地走開,為自己倒了半杯雪莉酒。一提到那塊地的位置,他們立刻明白了它對於他的價值。「真是塊難得的地,對嗎,德什?」肖內西太太興奮地說,「陽光又那麼充足。」他把拉利的遺孀給的價錢也告訴了他們,他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和盤托出。

最終,在他喝完四瓶黑啤之後,肖內西先生為他倒了一杯帕地威士忌,肖內西太太為他做了一個軟乳酪三明治。他會把凱瑟琳送來,他承諾,之後她就交給肖內西太太了。「我感覺我們會合作愉快。」她自信地說。

比迪會遠遠地看見他,他一邊趕牛一邊想。她會先看見牛,然後跑回家說它們沒有被賣掉。家人會因此拉長了臉,而他會不動聲色地走進廚房,端起自己的茶。銀行經理還是老樣子,他會說,然後他會複述銀行的貸款方案——這些都是實情。講完他與恩索爾先生的對話之後,他會說到自己在回家之前如何走進了肖內西酒館。

他看見比迪在前方的路上向他揮手,不出所料,她轉身往家裡跑去。當他低聲感謝上帝時,小女兒的模樣再次浮現在他的眼前。凱瑟琳出生那天,雨從黎明一直下到黃昏——人們說雨天會給新生兒的家庭帶來好運,今天或許應驗了。

凱瑟琳跟著肖內西太太參觀每一個房間,眼前的一切讓她感到驚慌。她的腳從沒踩過地毯。農場家裡鋪著木板或者油氈,修道院裡女院長的房間地面也鋪著油氈。四壁的牆紙同樣讓她不知所措,天花板周圍還環繞著一條雕滿花朵的窄帶。「你在看雕花飾帶吧,」肖內西太太說,「我去年重新裝修了房子。」她頓了頓,大聲笑起來,顯然被凱瑟琳的表情逗樂了。「那些窄花邊,」她說,「現在叫作‘雕花飾帶’。」

肖內西太太一笑起來下巴就變得修長而光滑,前額也瞬間緊緻起來。她雪白的假牙在紅嘴唇後面微微嚅動——後來凱瑟琳聽見她把這幾顆牙叫作「代爾夫」。她的笑聲更像一陣短促的低語,幾聲之後戛然而止。

「你可以早起嗎,凱瑟琳?」

「我習慣早起,太太。」

每次都要稱呼「太太」,修道院長叮囑凱瑟琳——她得知肖內西太太要招凱瑟琳為女傭,便把凱瑟琳叫到身邊。修道院長喜歡和準備找工作或是考慮移民的畢業生聊上幾句。她希望看到女孩們按照她為她們設想的方式生活,也覺得有必要提醒她們潛在的種種危險。比如在新教徒的家裡星期五是不禁食的,並且缺少讓人敬畏的聖像。至於移民之後的環境,那就更不盡如人意了。

「這是你的房間,凱瑟琳。」肖內西太太把她領進閣樓上的小臥室。進門首先看到的是一隻白瓷盆,裡面放著水罐,旁邊是鋪著床墊的床和衣櫃。放置瓷盆的架子是白色的,衣櫃也漆成了白色。窗戶的下半部拉著紗簾,上半部掛著和修道院長房間一樣的褐色百葉窗。地板上沒有鋪地毯,也沒有油氈,但在床邊有一小塊地毯。凱瑟琳不禁憧憬起每天清晨光腳踩在柔軟毯子上的感覺。

「上個女孩留下了兩件工作服,」肖內西太太說,「你應該能穿,只是你的胸比她大一點。你以前沒穿過制服吧,凱瑟琳?」

「我在修道院裡沒穿過,太太。」

「你很快就會習慣的。」

這是肖內西太太第一次透露出對凱瑟琳的認可。制服掛在衣櫃裡,她說。床單和毯子在烘衣櫃裡。

「我想叫你凱蒂,」肖內西太太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上一個女孩叫凱蒂,之前的那個也叫這個名字。」

凱瑟琳說她沒有意見。修道院沒人叫她凱蒂;家裡人也不這麼叫她,因為那是她大姐的暱稱。

「很好。」肖內西太太說。她的語氣表明,凱瑟琳已經正式入職了。

「你真讓我驕傲,」凱瑟琳到家時父親說,「真是我的好女兒。」

她把自己的衣服裝進行李箱——那還是瑪麗有一次回家時留下的。他完全感覺不到她要離開家,父親說,因為她只是搬到七英里之外。每個週日下午她都可以回家,這可不同於去基爾本或者芝加哥。她和他並排坐在牛車上,他說肖內西夫婦都是通情達理的人。她每月的薪水會自動用於抵債,這樣一來,即使算上銀行負債,他償還月供的壓力也不會太大。「並不是每個人都會同意這樣的安排,凱瑟琳。」

她說自己懂的。父親神采奕奕,臉上的倦容也不見了。過去幾個星期裡,他對肖內西家的感激,以及母親的歡喜,把整個家都變得喜氣洋洋。比迪和康被他們的興奮之情所感染。雖然凱瑟琳對於自己的未來毫無把握,但也莫名地快樂起來。肖內西太太還沒告訴她具體的工作,只是說她每晚睡覺前要把櫥櫃上的鬧鐘帶回臥室,早晨再放回廚房。似乎她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準時起床。

「你要好好聽肖內西太太的話,」父親懇求她,「每一件事都要認真做,聽清了嗎,凱瑟琳?」

「我一定會的。」

「我們週日在家裡等你,孩子。」

「我也盼望著回家。」

牛車後面平躺著一輛腳踏車,那也是瑪麗留下的。凱瑟琳本想把行李箱綁在後座上,自己騎車去肖內西家,但父親說什麼也不肯。太危險了,他說,載個行李箱很容易讓你失去平衡。

「我們會把那塊地叫作‘凱瑟琳的地’。」父親說。然後他又添了一句:「他們是好人,凱瑟琳。你現在要去一個好人家。」

「嗯,我知道,我知道。」

然而,僅僅過了半天,凱瑟琳就想家了。她清楚地知道,用不了多久,她就會思念從小到大帶給她無限溫暖的廚房,思念過道旁那間她與比迪同住的臥室——那也曾是瑪麗的房間,還有院子裡會湊上來撒嬌的狗。她知道自己會多麼思念康、父親,還有母親,她知道自己會懷念照顧比迪的日子。

「現在我教你怎麼佈置餐桌,」肖內西太太說,「聽好了,凱蒂。」

首先在桌布上鋪好軟木墊,以免盛熱菜的盤子燙壞漆面。每張軟木墊的左邊放幾個小碟子,用來盛土豆皮。刀叉分別置於軟木墊的左右,然後在墊子上方放湯勺和小叉子。胡椒和鹽要放在肖內西先生伸手能夠到的地方。分餐勺放在餐桌中央的大墊子上。早晨的餐桌要在前一晚佈置好,杯子要口朝下放在杯碟上,免得早晨生火時的浮灰落進去。

「你會劈柴嗎,凱蒂?我教你怎麼用小斧頭。」

她還教她如何用硬刷子清掃樓梯上的地毯,以及如何使用簸箕。她說每個壁爐架上的灰都需要在每天早晨清掃,並一一指出哪些地方容易積灰。她告訴她平底鍋和盤子放在哪裡,並教她如何生火——那是每天清晨的第一件事。每週六下午四點到五點清掃後院。每天早餐後從後院的水箱裡泵水,這需要連續按壓手柄十五分鐘。

「那是你的廁所,凱蒂,」肖內西太太指著後院的廁所說,「女傭都用那間。」

制服並不合身。她先穿上藍色制服照了照鏡子,又換上黑色的。梳妝鏡的表面雖已鏽跡斑斑,她依然能看出沒有一件適合她。我看上去胖得像個白痴,她想,各處褶邊都翹著,袖子緊緊地繃在小臂上。「啊,棒極了。」凱瑟琳穿著黑制服走出臥室時,肖內西太太說。她向凱瑟琳演示瞭如何繫緊圍裙和戴上工作帽。

「你父親的身體還好嗎?」下午六點鐘,肖內西先生下樓喝茶的時候問她。

「他很好,先生。」想到父親,凱瑟琳的鼻子不禁一酸。她強忍住淚水。

「那天我見到他的時候,他的樣子很憔悴,」肖內西先生說,「因為沒人買他的牛。」

「他現在好多了,先生。」

肖內西家的瘦臉兒子也出現了。午飯時他沒和她打招呼,現在依然對她視若無睹。肖內西夫婦有三個孩子,小的兩個成年後都離開了家。肖內西太太把他們稱為「我的另一個兒子」和「我的女兒」——兒子在利默里克經商,女兒嫁給了郡土地測量員。瘦臉兒子會繼承家業,她說。理髮店、雜貨鋪和酒館,或許還有保險生意。凱瑟琳悵然想到,康作為長子也會繼承農場。在那之前他會迎娶安吉·麥克里爾——有了新買的那塊地,她會毫不猶豫地嫁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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