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星期六

「你不記得我了。」男人說。

他的口氣更像在陳述一個事實,而非問一個問題。格拉妮婭記得他。當她看見酒杯上方那張微笑的臉就立刻認出了他。他是一個她本以為今生不必再見的人。十六年了——從一九七二年的夏天到現在——她盡力不去想他,並以為已經成功忘記了他。

「不,我還記得你,」她說,「當然記得。」

他的酒杯裡漂著一片檸檬,她猜那是一杯金湯力。杯中有冰塊,杯壁上附著微小的氣泡——應該是新鮮的湯力水。但多半不是沒摻金酒的湯力水,因為上次見面時他喝的就是金湯力。「我喝得有點多。」當時他說。

「我總在想,」他說,「我們再次見面會是什麼樣子。失眠的時候我忍不住想這種事。」

「我以為我們不會再見了。」

「我知道。但那已經無關緊要了,對嗎?」

「當然。」

她不知他為什麼要回來,也不知他準備待多久。她估計他住在普倫德加斯特家,和上次一樣。十六年來,她一直避免踏上通向普倫德加斯特家的那條路。路的盡頭是敞開的院門,門兩側是起伏的綠色鐵柵,門房裡空無一人。

「你不知道海蒂·普倫德加斯特去世了吧?」他說。

「不知道。」

「她死了。前天死的。」

兩人的對話發生在塔拉酒店的酒吧。格拉妮婭和丈夫德斯蒙德每月來這裡吃一次晚餐,同行的還有網球俱樂部的其他夫婦。月度聚會是丈夫們提議的,只為了讓妻子們偶爾可以不做晚飯。

「你介意和我說會兒話嗎?」他說,「我就一個人。」

「當然不介意。」

「我得知死訊就趕來了。我剛去過普倫德加斯特家,現在過來和奎爾蒂夫婦吃飯。」

「今晚,你是說?」

「他們快到了。」

奎爾蒂是律師。他和妻子海倫也是網球俱樂部會員,他們幾乎從不缺席每月在塔拉酒店的瑞德·巴特勒廳舉行的晚餐。老海蒂·普倫德加斯特的死顯然打亂了他們的計劃。格拉妮婭可以想象海倫悶悶不樂的模樣——她一定不願取消提前安排好的保姆,自己留在家裡為英國來的陌生人做晚餐,再看著他和丈夫在家裡談生意。「我們請他去塔拉酒店吧。」奎爾蒂安慰妻子。海倫的心情很快平復下來,每次她的願望被滿足時都是如此。

「你還在打球,格拉妮婭?」

「隨便玩玩罷了。」

「你還是那麼年輕,你知道嗎?」

這句奉承太過俗套,甚至沒有反駁的必要。老夫人的葬禮結束後他就會離開。上一次葬禮他沒有回來,那是十年前普倫德加斯特先生的葬禮。未來不會再有普倫德加斯特家的葬禮,因為這一家人已凋零殆盡。她不知道那棟房子將如何處理,也不知那對每週五開車來為老夫人打理家務的夫婦能得到些什麼。她沒有問這些問題,只是說:「我們一群朋友定期在這裡聚餐,也包括奎爾蒂一家。我不知道他們告訴你沒有。」

「你是說今晚?」

「是的。」

「他們沒告訴我。」

他朝她微微一笑,呷了一口酒。他長了一張長臉,顴骨高聳,一頭灰髮從蠟黃的前額整齊地往後梳。他藍綠色的眼珠紋絲不動,也不怎麼眨眼,似乎總在盯著你。她很清楚地記得這雙眼睛,此刻再次被同樣的目光籠罩。她當時問他是誰,他說自己是普倫德加斯特的遠房侄子,從英國來。

「我時常想起網球俱樂部,格拉妮婭。」

「俱樂部一點也沒變。只是我們老了。」

德斯蒙德走過來。她向他介紹身邊的男人,並提醒他兩人曾見過面。她介紹他的時候頓了一下,因為她不知道他姓什麼。「普倫德加斯特。」她含糊地說。其實她不確定他是否也姓普倫德加斯特。沒人告訴過她。

「海蒂去世了,我聽說。」德斯蒙德說。

「我剛剛告訴你的妻子。我是來料理後事的。」

「請節哀順變。」

「奎爾蒂夫婦邀請我參加晚餐會。」

「非常歡迎。」

德斯蒙德長了一張粉紅色的大臉,髮際線上移,髮色多年前就已經褪成了淺棕色。他的衣服無論格拉妮婭多仔細地熨燙,只要一上身就變得皺巴巴的。他是個好脾氣的人,做事不緊不慢,唯有到了網球場上,他的靈活與狡黠讓人眼前一亮,彷彿換了個人。

格拉妮婭從他們身邊走開。梅維斯·達迪堅持說自己上回欠她一杯酒,把她拉到吧檯點了兩杯馬提尼。「那是誰?」她問。格拉妮婭說灰髮男人從英國來,是普倫德加斯特家的親戚,但她也不太清楚他叫什麼。他曾來過網球俱樂部一次,她說,那次梅維斯不在。「來參加老海蒂的葬禮,對吧?」梅維斯說。格拉妮婭接過一杯酒,點了點頭。

他們這群人的友誼可以追溯到學生時代,網球俱樂部始終是他們的社交中心。冬季有些人愛打橋牌和高爾夫,其他人卻不感興趣。但到了夏季的下午和傍晚,所有人都熱衷來網球俱樂部聚會,其中也包括佛朗茜·麥吉尼斯和哈頓夫婦這些不再下場打球的人。網球俱樂部承載著他們共同的記憶,他們在這裡分享悲喜好惡,也會偶爾捧起老照片唏噓一番;有些友情日益深厚,有些在時光中淡漠。比利·麥吉尼斯的性子絲毫未變,到四十五歲還是那個好勝的十四歲少年。他的妻子佛朗茜也是個好勝的人,她在比利即將迎娶翠西之際捷足先登。翠西只得嫁給了湯姆·克羅斯比。網球俱樂部裡也不乏爭吵:一九六一年德斯蒙德的父親曾為了籌錢新建一塊硬地球場大鬧了一番,最終怒氣衝衝地退出了俱樂部;十年後萊弗蒂與蒂莫西·斯威尼醫生大吵了一架,兩人也雙雙退出,起因只是一個撿球器。俱樂部裡充斥著流言蜚語,有時出於嫉妒,有時出於怨恨。這些年來,有的人比其他人更受命運的眷顧;俱樂部成員的子女常常被拿來比較,比學校的成績,也比未來的前景,當然這些都是私下裡的話題。五月到九月間每個星期六下午,妻子們準備下午茶,丈夫們準備酒、洗杯子。俱樂部成員的下一代都是在這裡第一次品嚐到雞尾酒——比利·麥吉尼斯拿手的「白色佳人」或「側車」。

俱樂部裡有幾個主婦自兒時便是好友:格拉妮婭、梅維斯、佛朗茜、海倫、翠西。她們彼此間的信任已經超過了學生時代,也更勝青年時代,因為她們不必再為嫁給同一個男人而明爭暗鬥。她們彼此傾吐秘密,坦言過去的遺憾乃至人生的重大失誤。她們的存在是對彼此的慰藉,在談笑間各自淡忘了生活的不如意或者深藏的愧疚。翠西在學校裡總擔心自己的胸太小,而海倫擔心自己的臉太瘦、嘴唇太薄。佛朗茜曾在騎車時被卡車撞飛,差點死掉。梅維斯苦苦糾結了幾個月才同意馬丁·達迪的求婚。當她們還是女孩的時候,她們總是抱團瞧不起圈子外的女孩,這一點在成為家庭主婦後仍未改變。

「我聽說過他,」梅維斯說,「原來長這樣。」

一九七二年八月的那個星期六,他騎著腳踏車來到網球俱樂部。當時他穿一身白球衣,腳踏車的橫樑上繫著一支球拍。後來他告訴格拉妮婭,球衣是海蒂·普倫德加斯特為他找的,球拍也是她借給他的。海蒂說自己和丈夫多年前都曾是俱樂部會員。「當然,現在已經物是人非,」她說,「其他地方也一樣。」他推著車走進大門,站在場邊觀看一場雙打比賽,並不急於把球拍從橫樑上解下來。「那人是誰?」有人問。十五分鐘後,格拉妮婭朝他走過去——身為俱樂部幹事,她多少感到有些責任。

格拉妮婭喝著梅維斯為她買的馬提尼,回想起當年那一幕:她剛一開口,他便轉過頭望著她,臉上露出微笑。她的腦子忽然一片空白,原本想說的話忘得精光。「很抱歉,」他說,「打擾你們了。」

那年格拉妮婭二十七歲,與德斯蒙德結婚快八年了。今年她四十三歲,清澈的棕色眼眸依然與美麗的嘴唇交相輝映——德斯蒙德有一次告訴她,自從她十二歲那年他就一直憧憬著她的雙唇。十二歲那年,她的褐色頭髮編成辮子,後來留成時髦的長髮,如今剪成了短髮。她的身材不算高,假如再高挑一些會更好,但她至少不用減肥。在陌生人出現在網球俱樂部的那個星期六下午,她還不是個母親。但那時的她很快樂,心裡深愛著德斯蒙德。

「艾詩琳好像在和一個註冊會計師約會,」梅維斯說起了自己的女兒,「馬丁氣得直跺腳。」

奎爾蒂夫婦到了。格拉妮婭看見他們加入德斯蒙德和英國人。德斯蒙德去吧檯為他們點酒。奎爾蒂點了一支菸,他個頭矮小,總讓她聯想起猴子。格拉妮婭的注意力回到眼前的對話中。馬丁為什麼生氣?她好奇地問。她從梅維斯的口氣裡聽出,她自己對此事並無不滿。

「他比她大九歲。今天早晨我們收到艾詩琳的信。馬丁說要跟她好好談談。」

「那隻會把事情弄得更糟。」

「如果他和你提起這件事,你能把這句話對他再說一遍嗎?你知道,他聽你的。」

格拉妮婭說好。她相信馬丁·達迪會提起此事,因為他總喜歡把煩心事告訴她。多年前,在她與德斯蒙德訂婚前夕,他還吐露過對她的愛慕。

「那幫人掙得很多,」梅維斯說,「註冊會計師。」

幾分鐘以後,他們紛紛走進瑞德·巴特勒廳。格拉妮婭還記得這間酒店的前身「奧哈拉商務酒店」,那時奧哈拉夫婦還在世。他們去世沒多久,他們的兒子們就重新裝修了酒店,並把店名改為「塔拉酒店」,之前以數字命名的房間也有了各自的名字,比如「阿什利」「梅拉尼」。酒吧被稱為「斯嘉麗廳」。而在「貝爾廳」會定期舉辦迪斯科舞會。

「奎爾蒂兩口子旁邊那人是誰?」佛朗茜·麥吉尼斯問。格拉妮婭告訴了她。

「他是來參加海蒂·普倫德加斯特的葬禮的。」

「上帝啊,我還不知道她去世了。」

和往常一樣,侍者在餐廳中央拼好一條長桌。餐桌上沒有固定的座位,從酒吧進來的人們成對落座。翠西的妹妹尤娜雖然未婚,卻常與自來水廠檢測員配成一對,今晚也不例外。長桌的一端空著,那是安吉拉的座位——她和尤娜、瑪麗·安·哈登一樣,不屬於格拉妮婭的閨蜜群,她也總是遲到。餐廳的角落裡有兩位散客就餐。他們鄰桌的客人剛離開,侍者正忙著收拾。

「大概是星期一。」佛朗茜詢問葬禮的日期,格拉妮婭回答。

她希望這次他也能迅速離開。上次那個星期六,他抱怨普倫德加斯特家無聊透了,要不是親戚關係他才不會來,今後更不會來。他當時說那些話並沒有特殊的用意,但之後她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來。事情過去之後,她在腦海裡一次又一次努力回憶他說過的每一個字。

「你還記得可憐的老海蒂嗎?」佛朗茜說,「她來俱樂部喝過一次茶。很多年前的事了。」

「嗯,我記得她。」

在她們的印象裡,她身材矮小,看上去很虛弱。佛朗茜還記得威廉·克爾食品公司的貨車倒車時撞了她的莫里斯轎車,惹得她大發雷霆。「我以為她早就去世了。」佛朗茜說。

她們各自落座。格拉妮婭注意到,海倫坐在他的一側,奎爾蒂坐在另一側。他們或許想在餐桌上把生意談妥,葬禮結束後他就可以動身。

「你還好嗎,親愛的?」馬丁·達迪在她的左邊坐下。德斯蒙德坐在她的右邊——他總喜歡挨著她坐。

「我很好,」她說,「你還好嗎,馬丁?」

「說實話不怎麼樣。」他伸了個懶腰,用胳膊攔住經過的侍者,「給我來杯尊美醇十號。」

「艾詩琳像是懷孕了,」他湊到格拉妮婭的耳邊說,「我的上帝啊,格拉妮婭!」

他是個建築師,全郡甚至這個地區最乏味的民居都出自他之手。他和梅維斯曾在西班牙度過了一個綿長的冬季,用來「尋找自我」。雖然他最終沒能成功,但他生命中的這段時期在此後若干年裡改變了故鄉的模樣。人們說他設計的洗手間還比不上舊時的式樣。

「你說真的,馬丁?你確定嗎?」

「老牛吃嫩草的混蛋。我要擰斷他的脖子。」

他已經有些微醺,即使不聽他講話他也察覺不到。他根本不給她插話的機會,一心只想著自己的事,對方的回答一句也聽不進。艾詩琳很可能沒有懷孕。

「老海蒂把房子留給他了,」德斯蒙德在她身邊說,「他準備搬進去。諾拉,」他招呼女侍者,「來杯葡萄酒。」

馬丁·達迪握住她的胳膊,讓她繼續聽他講話。他的臉湊到她的面前:短平上翹的鼻子,鼓鼓囊囊的臉頰,額頭和下巴上掛著大滴的汗珠。格拉妮婭扭開頭。在餐桌對面,梅維斯正在聽比利·麥吉尼斯說話,她的藍眼睛閃爍著週六晚餐特有的光彩,迷人的嘴唇微微張開——無論從哪方面看,她的相貌都比她的丈夫強出一大截。佛朗茜正在聽檢測員說話。瑪麗·安·哈登煩躁地撥弄著叉子,每當她感覺被忽視時便會這樣;她的長相不算出眾,多少有些自卑。海倫·奎爾蒂正和回來參加葬禮的男人交談,她的大嘴快速地開合著。半個月前宣佈戒菸的佛朗茜點燃了一支菸。比利·麥吉尼斯的圓臉上忽然綻放出燦爛的笑容。梅維斯也大笑起來。

女侍者記下德斯蒙德點的酒,轉身離開。瑪麗·安的鏡片上反射著燈光。「啊,我才不信呢!」佛朗茜大聲說,尖厲的聲音刺透了餐桌上紛雜的對話聲。回來參加葬禮的男人依然禮貌地聽著。翠西是主婦中最年輕端莊的一個,她朝著科維·哈登不住點頭。後者嗓音乾澀,表情也同樣乾澀。

瑞德·巴特勒廳裡還浮動著兩張面孔,那是克拉克·蓋博和費雯麗的大幅海報,分別印在帶斜紋的映象玻璃上。畫面截至兩人的肩部,一個穿著低胸晚禮裙,另一個穿著褶邊襯衫。克拉克·蓋博的海報掛在略微顯著的位置。在斯嘉麗廳,兩人同時出現在一面玻璃上,畫面裡的兩人正在爭吵,他怒氣衝衝地退到背景裡,她盛氣凌人地站在鏡頭前。

「你說的是那個男人?」格拉妮婭一找到機會就問丈夫。其實她已經知曉答案,因為繼承人非他莫屬。她既希望晚點確認,又迫不及待地想知道。

「他自己說的,」德斯蒙德說,「你介紹他的時候,我都記不清他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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