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長的孩子

經過多年的使用,房子的大半區域已經破舊不堪。走廊和房間的白漆已經斑駁發黑。無數男孩的腳落在同樣的踢腳線上,他們的手指在門把手周圍留下深色的印記,肩膀在牆上蹭出片片汙痕。這所寄宿學校裡住了一百二十多個男孩;房子裡被稱為「私人區域」的一端維護得較好,那裡住著校長一家六口。每逢假期,房子中央的分界線消失了,校長的孩子們得以團聚。喬納森開心地從宿舍搬回自己的房間,瑪格麗、喬治娜和哈麗雅特開心地探索起平日無法踏足的教學區。

孩子們的父親阿布裡先生用妻子獲得的一筆遺產買下了這棟房子。之前他在香港當警察,在獲知這筆遺產後,阿布裡一家搬回了英格蘭。用夫妻兩人的話說,這筆錢讓他們在婚後第一次可以「做點什麼」。那段日子阿布裡太太無論做什麼都幹勁十足,不過之後她患上神經衰弱,精力大不如前。初回英格蘭時,他們只有喬納森和瑪格麗兩個孩子。

阿布裡先生高個子,戴眼鏡,留短髭。這些年來他的體態越發臃腫,頭髮日漸減少。妻子曾經很胖,但由於神經問題瘦成了皮包骨頭。她披著一頭暗淡的金髮,眼神左右忽閃,活像一隻兔子。他們生出的孩子除了藍色眼珠之外和兩人都不像,既沒有蠟黃的皮膚也沒有黑色的頭髮。然而所有孩子都繼承了家族的標誌:一張散發著貴族氣質的精緻長臉和炯炯有神的眼睛。十歲的瑪格麗和九歲的喬治娜已經生得亭亭玉立,八歲的哈麗雅特暫時還看不出端倪,至於大兒子喬納森,經典文學課老師「老馬傑」稱讚他「相貌不凡」。

房子坐落在一座海濱小鎮的郊外,門前是一條繡球花簇擁的小路。買下房子並改建成寄宿學校是阿布裡先生深思熟慮的結果。他回想起自己的學生時代,回想起當年的教育與「傳統美德」——他篤信傳統美德。他回到英格蘭的時候,整個國家儼然掌握在足球流氓和工會的手中,傳統美德更該得到宣揚。於是他毫不猶豫地把那筆遺產投資於私立小學,而非一間旅館。他找到一個當年的同學,後者已在私立小學任職多年,深諳行業規則。阿布裡先生請他來教經典文學,他的綽號「老馬傑」在學生中代代相傳。阿布裡太太在學校裡扮演著母親的角色,負責孩子們的飲食起居。寄宿學校開張時只有三個學生,後來人數慢慢增加,這幾年越發熱門起來。

「有什麼新聞?」喬治娜興奮地問。這是一九八八年復活節假期的第一天下午。

「私人區域」閣樓裡的傢俱室是孩子們秘密集會的地方。他們蹲在母親十年前繼承的舊傢俱中間。這天上午學生們陸續離開了,他們大多被車接走,還有少數搭乘火車。與幾小時前的喧鬧相比,此刻的房子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沒什麼新聞,」喬納森說,「真的沒有。」

「肯定得有點什麼。」哈麗雅特堅持道。

喬納森說這個冬天學校那邊冷得嚇人,每個人都生了凍瘡。接著他講了自己的凍瘡有多癢,講了大家如何圍在教室的壁爐前,又提到自己糟糕的代數、幾何和拉丁文成績。妹妹們對這些事都不感興趣。於是他說:「‘殭屍’被罵了一頓。差點兒走人。」

每年的三個假期裡,喬納森會把房子另一端的新鮮事告訴三個妹妹。按照校長定下的規矩,家庭生活和學校生活必須涇渭分明,不容有一絲越界。每當學生集合的時候,女孩們能聽到一陣海浪般的喧囂,隨後一切變得悄無聲息,寂靜中偶爾爆發出一陣鬨笑。她們能聽到大廳里老師檢查男孩們的手部衛生時的評語,還有下午茶時間的嘈雜人聲。透過高高的窗戶,她們能看見男孩們身穿球衣走向運動場。有時遇上突發狀況,某個高年級男生會來「私人區域」報告她們的父親。他會好奇地瞟她們幾眼,她們也同樣打量著他。到了星期天,女孩們可以更接近學校。母親和女舍監帶著她們跟在男孩隊伍後面走進教堂,與他們隔開五排落座。

「‘殭屍’為什麼被罵?」喬治娜問。

「殭屍」是一名年輕教員,這個綽號源自他慘白的膚色。自從喬納森第一次提到這個綽號,它就在女孩們的腦子裡紮下根。如今她們已想不起他的真名。

「因為他對哈克斯比說的話。」喬納森說。有一天午飯,整桌人忽然都竊笑起來,於是「殭屍」問哈克斯比講了什麼笑話。「我沒講笑話,先生。」哈克斯比回答。「殭屍」說:「你多大了,哈克斯比?」他說九歲。「殭屍」說,他從沒見過一個九歲男孩會長白頭髮。

喬治娜咯咯笑起來,哈麗雅特也跟著笑。瑪格麗問:「然後呢?」

「另一個男生說,他這麼說不太禮貌,因為哈克斯比決定不了自己頭髮的顏色。那個男生——我記得是坦普爾——說那是人身攻擊。‘殭屍’說自己不是故意的。然後他又問哈克斯比有沒有聽說過‘象男’。」

「什麼男?」哈麗雅特張大嘴望著喬納森。父親曾告誡她,任何時候都不要做出這副表情。

「一個長得像大象的男人,在馬戲團裡表演。有人問‘殭屍’,是不是哈克斯比讓他想起了‘象男’。‘殭屍’說,‘象男’小時候也長白頭髮。有人說哈克斯比可以去馬戲團表演。‘殭屍’問哈克斯比是否喜歡四處巡演的生活。所有人都笑了。因為餐桌太吵,‘殭屍’被‘庫斯伯特’叫走了。」

「庫斯伯特」是男生們給校長起的綽號。最初喬納森羞於在妹妹面前提起這個名字,不過他很快就習慣了。阿布裡先生自己更願意被別人尊稱為「校長」。

「我知道誰是哈克斯比,」瑪格麗說,「他的樣子很滑稽。但無論如何,我不相信有人願意花錢去馬戲團看他。還有別的新聞嗎?」

「斯彭斯二世在宿舍裡吐了,開學的第一晚。他吃了一肚子的薄荷巧克力和像蘿蔔一樣的東西。吐出來都是棕紅色的。」

「呃!」哈麗雅特說。

巴德爾、湯普森-懷特和瓦德爾因為沒禮貌被打了手心。湯普森-懷特哭了,其他兩人沒哭。鋼琴老師被人看見和女傭勒內一起散步。

喬納森的妹妹們對最後這個八卦很感興趣。鋼琴老師平時總歪著頭。他穿得像個殯儀館員工,很難想象他會帶女人出去散步。

「誰看見的?」喬治娜問。

「波莫羅伊去給‘老馬傑’買菸的時候看見的。」

「我可無法想象,」瑪格麗說,「鋼琴老師不是一身怪味嗎?」

喬納森說鋼琴老師自己應該沒有怪味,多半是衣服的味道。「大概是熨衣服的時候燙焦了。」

「馬甲。」哈麗雅特猜道。

「我也不清楚。」

「我覺得是馬甲。」

孩子們又說了幾句便離開了傢俱室。下午茶時間到了,這是假期裡每天的固定節目。餐廳裡的紅木長桌上已經擺好了六人份的茶點。校長本人很享受下午茶。他喜歡妻子做的三明治:冬季的沙丁魚雞蛋三明治,夏季的黃瓜西紅柿三明治。當然還少不了他最愛的水果蛋糕。

餐廳是個昏暗的房間,紅黑相間的條紋桌布與同樣深紅色調的天鵝絨窗簾襯托出陰鬱的氣氛。深褐色的顆粒漆面搭配深褐色的餐邊櫃,櫃上刻著捲曲花飾,上面錯落擺放著銀質茶壺水壺、船形肉汁盤,還有供賓客共飲的雙耳大杯。那都是阿布裡太太從過世的姑姑那裡繼承的遺產。

孩子們各自坐好。阿布裡太太給每個人倒了茶。那個被人撞見和鋼琴老師一起散步的女傭端來一盤黃油吐司。她和其他幾個員工(莫妮卡、霍吉太太和她做勤雜工的丈夫)在假期裡依然來上班,只是工作時間減少了。阿布裡夫婦無法負擔他們全職的費用。

「謝謝,勒內。」校長說。女孩們一想到鋼琴老師都偷笑起來。他是那種可有可無的人,連學生都懶得給他起外號,也沒人一本正經地稱呼他。自從喬納森把這些事告訴妹妹,她們也漸漸忘了鋼琴老師姓什麼。

「啊,」校長接著說,「我們一家人又團聚了。」

阿布裡太太沒有答話。她幾乎從來不主動開口,也很少參與對話。她把一窄條吐司伸進樹莓醬裡蘸了蘸,放到嘴裡。私立學校對於丈夫來說是一次成功,遠超過他在香港平淡的警察生涯,而她的生活卻變得艱難。她需要應付愛抱怨的家長,照管學校的廚房,還要應對傳染病的侵襲。她並不喜歡這份工作,過去的日子要快樂得多。

「一個成功的學期,」校長說,「我想我們應該為這個成功的學期慶祝。對嗎,喬納森?」

「我想是的。」喬納森努力用歡快的語氣迎合父親的好心情,同時又不願掩飾自己的真實想法。他不知道這個學期成功與否;但如果父親說它是,那就是吧。

「曲棍球比賽我們只輸了一場,」校長提醒他,「而且你的成績一點也不賴,小夥子。」

「喬治娜的成績糟透了。」哈麗雅特說。

女孩們在鎮上的聖比阿特麗斯走讀學校上學。等到年齡大一點,她們會被送到寄宿女校,但在那之前沒必要支付昂貴的學費。幾年前阿布裡太太曾經提議女兒們在丈夫的學校上學,當時她還沒意識到那是有悖「傳統美德」的。

「喬治娜,」阿布裡先生以校長而非父親的口吻說,「假期裡要專心補習。哈麗雅特也一樣。」

「我的成績沒那麼糟。」哈麗雅特委屈地說,但聲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聽得見。

「如果你想別人聽見你的話,就得大聲,哈麗雅特。成績好不好是由家長來判斷的——我想提醒你。」

「我只是想說——」

「你真是個話匣子,哈麗雅特。我們對話匣子應該怎麼做?」

「關上蓋子。」

「完全正確。」

餐桌陷入了沉默。阿布裡太太切開水果蛋糕。校長把茶杯遞過去。最終他說:

「今年的復活節太早了,真是遺憾。」

他沒有解釋為何遺憾,但阿布裡太太和孩子們仍紛紛點頭同意。其實他們並不在乎復活節的早晚,只是校長在餐桌上的話必須得到回應。

漸漸地,喬納森向妹妹們隱瞞了越來越多的事。比如阿布裡太太的綽號——母雞。起因是一個名叫麥卡特斯的男孩說她柔弱得像一隻被雨淋透的母雞。學生們注意到阿布裡太太不僅怕她的丈夫,也怕女舍監梅因沃林和大多數助教。有人看見她和家長談話時食指會緊張地動個不停。一個名叫溫德克蘭科的男孩看見她在花園裡除草,當時她抬起頭,臉上掛著沾了泥土的淚滴。

喬納森也沒有告訴妹妹,同學們都瞧不起他們的父親。他可以輕鬆地告訴她們「老馬傑」的事,比如他有時會去宿舍看望提前上床的病號。「嗯,很友好,我猜,」喬納森向喬治娜和哈麗雅特解釋,「反正我們是這麼說他的。很友好。」瑪格麗似乎明白了點什麼——他能從她的眼神里看出來。她們三個都笑了。喬治娜和哈麗雅特覺得好笑是因為沒人想和父親的同學「很友好」。然而,如果他告訴她們自己的母親被叫作「母雞」,她們一定笑不出來。他也沒法把那當成笑話。他同樣無法告訴她們,父親的自負遭到了眾人的鄙視。他們怕他,也在背後嘲笑他。

復活節之前還發生了一件不尋常的事。一個喬納森不喜歡的男孩讓他給瑪格麗帶個口信。他名叫托特爾,比喬納森大一歲。整個學期他都纏著喬納森幫他帶話,但喬納森解釋說,由於校長的嚴格規定,他只有等到假期才能回家。托特爾開始懷疑他的可靠程度,在期末前兩天,他把喬納森堵在洗手間的角落裡,把拳頭頂在喬納森的肚子上。他的拳頭一直狠狠地頂著,直到喬納森發誓一放假就帶話給瑪格麗。喬納森七歲進入父親的學校,那時似乎從沒人注意到他的妹妹,但過去一年裡情況有了改變。他想那是因為男孩們都長大了。從不把他當朋友的男孩開始問起他的妹妹,不認識的男孩也會湊過來。有一次午餐時間,「殭屍」警告一個男生不要用那種語氣談論校長的女兒。「您自己也喜歡她們吧,先生?」餐桌遠端的一個聲音高喊。「殭屍」的臉唰地紅了,他每當遇上棘手的事就會這樣。

「讓她來見我,開學後的第一天晚上,」這就是托特爾的口信,「在木工棚旁邊。七點。」

托特爾聲稱他在教堂裡回頭朝瑪格麗微笑。在他開始注意她的第三個星期天,她也朝他微笑。對這一點喬納森斷然否認,儘管他沒有任何證據。「你這個蠢貨。」托特爾打斷他的話,拳頭往他的肚子裡又使勁捅了捅,疼得他幾乎背過氣去。

托特爾下個學期就畢業了,但喬納森估計在他之後還會有別的男孩。不久以後還會有帶給喬治娜的口信,之後是哈麗雅特。雖然到那時他自己也畢業了,不必再替人帶口信,但男孩們總能找到途徑,比如勒內、霍吉太太,或者她的丈夫。喬納森痛恨那個場面,痛恨妹妹成為男孩們萌動的荷爾蒙的宣洩口。宿舍熄燈以後,有人討論鋼琴老師如何脫掉勒內的衣服——那個話題引起一陣鬨笑,其間夾雜著更多低聲竊笑。他也不由自主地成為其中一員,儘管他並不相信波莫羅伊真的看見他們一起散步。波莫羅伊經常信口開河。

最讓喬納森擔心的不是男同學對妹妹們的追求,而是她們將在木工棚或是繡球花叢中聽到的事。不難想象,她們的追求者們會口無遮攔。「庫斯伯特。」托特爾會說。瑪格麗會笑著說,她知道父親的綽號是「庫斯伯特」。漸漸地,其他所有事也會被抖摟出來。當男孩模仿「母雞」時,她會咯咯地笑,然後他會繼續模仿她的口吃,或是緊張時食指的動作。還會有人模仿「庫斯伯特」走路的模樣,以及他自以為是地說起「傳統美德」時的口頭禪。「糟糕品位」便是其中之一。除了自負,他就只剩下嚴厲。他把自己定的校規奉作金科玉律,懲罰起學生來毫不留情。學生的父親中有商人,有醫生,貝金豪斯的父親是一名深海打撈員。沒人說起自己的父親是什麼樣子,因為他們自己也不清楚。

「瑪格麗,」當喬治娜和哈麗雅特被父親叫去訓斥的時候,喬納森說,「瑪格麗,你知道那個叫托特爾的男孩長什麼樣嗎?」

瑪格麗的臉紅了。「托特爾?」她說。

「每次進教堂的時候他都走在前面。第一排的三個人裡有里斯、格雷提德,另一個就是托特爾。」

「嗯,我認得托特爾。」瑪格麗點頭說。喬納森從她漫不經心的語氣裡判斷,她朝托特爾微笑的事是真的。

「托特爾讓我給你帶個口信。」喬納森說。

「什麼口信?」她轉開頭,試圖把自己的臉藏在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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