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約你開學之後在木工棚外見面。開學第一天晚上七點。」
「哎呀!」
「你不會去的,對嗎,瑪格麗?他逼我一定要告訴你,否則我是不會說的。」
「我當然不會去。」
「托特爾其實也不怎麼樣。」
「如果我沒有認錯人的話,他長得不算難看。」
喬納森沒有說話。貝金豪斯的父親在海底的時候或許會變成一個兇悍貪婪的人,與貝金豪斯熟悉的那個人截然不同。一個商人或許也會被同事厭惡,他的家人卻毫不知情。
「你說媽媽為什麼總是很緊張,瑪格麗?」
「緊張?」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瑪格麗點點頭。她用略帶驚訝的語氣回答,自己不知道母親為什麼緊張。「托特爾什麼時候給你的口信,喬納森?」
「放假前兩天。」
昨晚他躺在床上,下定決心第二天要挑一個喬治娜和哈麗雅特不在的時候把口信告訴瑪格麗。長痛不如短痛,他想。輾轉反側之際,他又想到了自己的母親。此前他從未想過,看樣子瑪格麗也沒想過。他記得有人說,「母雞」變成現在這副樣子多半是拜「庫斯伯特」所賜。「可憐的老‘母雞’。」宿舍裡一個同情的聲音說。
「別告訴別人,」瑪格麗懇求道,「求你了。」
「放心吧。」
當男孩們去洗衣房取下星期的床單和睡衣時,母親能聽到他們的談話;當她在大廳裡分發牛奶時也是如此。有人說過,一不小心就會忘記可憐的老「母雞」也在場。
「別去見他,瑪格麗。」
「我說了不會去。」
「托特爾喜歡你。」
瑪格麗的臉又紅了。她告訴哥哥別犯傻了。否則托特爾為什麼約她去木工棚外見面?喬納森答道;這才合乎情理。托特爾不是班長。雖然他幾乎是學校裡最大的孩子,但他沒當上班長。假如他是班長的話,星期天進教堂的時候就不會排在第三;他會是學校五個學院中某個學院的「頭兒」。他不是班長,因為校長認為他不夠格——他在公開場合從不諱言。
「他不喜歡我。」瑪格麗一口咬定。
喬納森不願與她爭論。托特爾的口信已經送到了,他不願在這件事上多費口舌。他想換個話題,於是他向瑪格麗問起莫里小姐的事。莫里小姐是瑪格麗的老師,瑪格麗常講她的笑話。瑪格麗說話的時候,他卻完全聽不進去。他之前從沒意識到,托特爾或許只是在報復。
午餐的主菜是烤羊排,校長親自切肉。搭配羊肉的是薄荷汁、胡蘿蔔和土豆泥。
「上午我們每個人都學了些新東西,」校長說,「值得慶祝。」
他真有他們說的那麼糟嗎?喬納森想。有人把他比作墨索里尼,那實在有點誇張。「獨裁者總是有點滑稽,」一個叫皮爾西的男孩說,「希特勒。墨索里尼。克倫威爾。伊恩·佩斯利。」
「喬納森。」母親微笑著喚他,示意他把菜遞給哈麗雅特。每逢假期,母親的心情明顯鬆弛下來。她同霍吉太太和莫妮卡會洗床單,擦洗宿舍窗戶,刷洗地板,清洗牆壁上的汙漬。她們會把所有的床重鋪一遍,打掃餐廳,擦洗餐桌,並用鋼絲球刷淨分餐檯。餐廳的窗戶很高,由霍吉先生擦洗。過去一個學期內打碎的餐具也要換成新的。
「好的。」喬納森說,一面把那盤胡蘿蔔遞給妹妹。假期的最後幾天,儘管阿布裡太太依然抑鬱緊張,她在飯桌上的話明顯多了,手也抖得沒那麼厲害了。
「薩爾金德太太打來電話,」校長對全家說,「看樣子薩爾金德夫婦要被派往海外了。你聽說了嗎,喬納森?薩爾金德告訴你們了嗎?」
喬納森搖了搖頭。
「他們要去埃及。生意上的事。」
「薩爾金德太太提出退學了?」母親語氣裡的一絲期待讓喬納森陷入了幻想。說不定其他家長也會紛紛提出退學。在這個下午,電話一次又一次地響起,學生的父親一個接一個地被派往遠方。如此一來學校就可以關門了。
「恰恰相反,」校長回答,「恰恰相反。咱們的瑪斯特·薩爾金德同學會坐飛機來上學。老薩爾金德的公司會替他付機票錢。我記得那是一家生產重型車輛彈簧的公司。我說得對嗎,喬納森?」
「我也不太清楚。」
「沒關係,小夥子。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應該是重型車輛彈簧,老薩爾金德有一次和我聊過。公交車、卡車、軍用運輸車輛。看樣子他要去指導埃及人,或是去建廠,或是出任商務代表。薩爾金德太太沒有透露細節。」
校長一邊說話,一邊切盤子裡的羊肉,每吃一口肉都配上土豆和胡蘿蔔。他說兩句便停下來吃一口,一段話拖上很長時間。在孩子們小時候,父親在餐桌上的冗長髮言常讓他們坐立不安。時間長了他們也習慣了。
「薩爾金德太太打電話其實是想問,能不能給瑪斯特·薩爾金德安排額外的法語課。」
喬納森不再關心父親的話,腦子裡又想起了托特爾。那個男孩寬闊英俊的臉龐和嘴角那一絲慵懶的微笑清晰地浮現在眼前。他看了一眼坐在餐桌對面的瑪格麗。她是否也在幻想自己的崇拜者,是否也在回憶他的樣貌?她是否在想象和他約會的場景,猜測他會說什麼、做什麼?
「看樣子法語在埃及很流行,至少在薩爾金德的圈子是這樣。」
在宿舍的黑暗中,男孩們紛紛傾訴自己對異性的渴望。一個聲音剛說完,另一個又響起。男孩們講述聽到的或親眼看到的事。有人會吐露心上人的名字,也有人不甘寂寞地無中生有。
「但是說真的,我實在不明白法語為什麼會在那邊流行。埃及人自己已經擁有一種完美的語言。」
男孩們的心上人往往是電影明星,偶爾是戴安娜王妃或者流行歌手菲姬,還有少數人會提到勒內或者莫妮卡。
「你聽說過嗎,小夥子?在埃及講法語?」
「沒有。」
「我覺得薩爾金德太太可能搞錯了。」
托特爾只是想玩玩,然後一笑了之。他的大臉會貼近瑪格麗的臉,他的厚嘴唇落在她的唇上,他的手在她的身上摸索,彷彿一切都是遊戲,彷彿只是在演戲。未來的某一天,另一個男孩會站在相同的地方,懷裡擁著喬治娜,或是哈麗雅特。
「話又說回來,瑪斯特·薩爾金德的法語本就馬馬虎虎,每週安排一節補習總沒有壞處,對嗎?」
大家都點頭同意。
復活節假期一天天重複著。孩子們整個下午都待在海邊的卵石灘或步道外的灰色沙灘。他們在紫杉木咖啡館喝可樂,啃廉價的餅乾。等到零花錢花完了,他們就蹲在閣樓的舊傢俱間裡聊天。喬治娜和哈麗雅特每天上午會被父親叫去補習,喬納森和瑪格麗則各自在房間讀書。
托特爾的事沒有再被提及,但他的形象卻不斷地出現在喬納森的腦海裡,讓他不勝其擾。他感覺一團團沉重的現實緩慢又無情地飄來,落在他意識的水面上,激起無數細碎的畫面。它們繞著他低語,畫面的顏色越發鮮明,面孔和表情越發清晰。
假期結束前兩天的夜裡,喬納森輾轉難眠,終於下定了決心。第二天下午他沒有陪妹妹去海邊和咖啡館,藉口自己有一本歷史書要讀。他從臥室窗戶望著她們走向海邊,過了二十分鐘才慢慢下樓。他在父親的書房外踟躕了片刻,終於鼓起勇氣敲門。他不知該如何開口。
「什麼事?」校長說。
喬納森關好門。書房裡一如往常地瀰漫著父親的菸草味和一種說不清的黴味。玻璃門書櫃裡放滿了教科書。房間裡還存放著粉筆、幾何規尺、地球儀、墨水瓶、幾摞嶄新的練習冊、吸墨紙、鉛筆。父親坐在書桌後面,嘴裡叼著菸斗,面前擺著新學期的日程表。
「哈,小夥子。你是來幫忙的?」
父親的和藹表情後面藏著校長那張嚴厲而多疑的臉。他的自以為是並不至於讓人如此生厭,「傳統美德」和「糟糕品位」的陳詞濫調也只是枯燥而已。「無恥的偽君子,」一個男孩(既不是托特爾也不是皮爾西)曾說,「噁心的畜生。」
「夏季學期的日程表總是很棘手。」
喬納森點了點頭。
「尤其是板球,」校長說,「佔用了太多時間。」
「是的。」
父親敲掉菸斗裡的菸灰,把一聽菸絲挪到自己面前。喬納森早已熟悉了這種三修女牌菸絲:奶油色煙盒,橙色字母。他看著父親把菸絲卷塞進菸斗。父親是知道的——喬納森想了很久終於明白。父親始終堅持把「私人區域」與學校分開,正因為他知道女兒不該接觸那些粗魯的男孩。父親雖然知道,但他知道得還不夠多。你不能以為自己閉上了眼睛,眼前的一切就不存在了。你也不能強行說「老馬傑」是「薯片先生」,只因為他長得很像。
「妹妹們出去玩了?」父親說。
「應該是吧。」
一根火柴燃了起來,菸絲點著了。喬納森望著菸絲漸漸紅起來,煙霧從父親緊閉的齒間冒出來。他們之間無話可說。他無法提起宿舍熄燈後的對話,那些對女性的渴望,對心上人的表白。他無法告訴父親,所有人都瞧不起他這個校長,男孩們都覺得那個外號叫「母雞」的女人很可憐。他無法提醒他托特爾的報復,也無法告訴他喬治娜和哈麗雅特必定會重蹈瑪格麗的覆轍。昨晚他一夜沒閤眼,他想保護自己的妹妹,也想保護母親。他甚至希望能以某種方式保護父親,因為他知道得還不夠多,因為他嚴苛而暴躁,卻總是事倍功半。
「好了,我得繼續工作了,小夥子。」父親說。他低下頭,再次沉浸在那幾頁寫滿夏季日程表的紙上。煙霧悠悠地繚繞在他的禿頂周圍。
喬納森退出書房,輕輕在身後關上門。他跑過學校空蕩蕩的走廊,又穿過繡球花簇擁的小路。他沿著海灘奔跑,尋找自己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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