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的歸來

晨光滲入莫拉的臥室,聖母馬利亞的目光靜靜地落在她倦意未消的臉上。房間唯一的窗戶上方有個小神龕,聖嬰正用兩根手指為她祈福。睡意退去,前一日按部就班的農場生活在她眼前浮現,然後她想起自己如何被心愛的男人拋棄,陰影再次籠罩。每日清晨,羞恥感在朦朧中重新凝結,如同聖像般再次確立它的存在。除此之外,莫拉還想起,她的妹妹貝爾納黛特已經死了。

莫拉的臥室對面是哥哥海尼的房間。他醒來時,最近那件事依然歷歷在目。全家人開車去了那座陌生的小鎮,街道上高掛著橫幅,宣傳即將到來的狂歡節。教堂坐落在一個小山坡上,圍著白色鐵欄杆,半山腰處設了一座神龕,供奉著同為白色的聖母慟子像。棺材上的黃色顆粒在陽光下閃爍,神父的臉色蒼白而愁苦。海尼猛地掀開被單,彷彿這個動作能幫他驅散不愉快的記憶。貝爾納黛特和她的姐夫私奔了,這份罪過即便在她的葬禮上也無可原諒。

同樣被陰影籠罩的還有莫拉和海尼的母親,科裡瑞太太。她一小時前就起床了。她拉開兩扇百葉窗,穿上一個農村寡婦的樸素衣裳。如果丈夫還活著,她想,他會把貝爾納黛特追回來。他一定能把她帶回來,但問題在於,以他的暴烈脾氣,他可能會殺了勞力斯。他死了也好,因為無論他做什麼,也無法把他們從這樁家族醜聞中挽救出來。科裡瑞太太唸了一遍《玫瑰經》,為丈夫的靈魂祈禱,再為女兒的靈魂祈禱。這是五月的一個星期二,葬禮剛過去一個月。

另一間臥室裡睡著一個老人,他此刻依然躺在床上。他是這家人的遠親。只有他不再為這樁醜聞所困擾。最初他也感到難堪,但隨著時間的流逝,他漸漸接受了這個事實,一如他接受漫長歲月中所有的喜怒哀樂。他的大半生都在農場上度過,身材矮小乾癟。活著的人都不太清楚他和科裡瑞家到底是什麼關係。

科裡瑞一家住在一棟方正的白房子裡,房子很大,面朝綠色的山丘,背靠遠處的大海。為了抵禦寒風,門廳的大門很久以前就被釘死了。蓋著石板瓦的屋頂微微隆起,乍一看是平的。屋前到山丘間的斜坡上鋪了一條碎石路,雜草被拔得乾乾淨淨;衝著碎石路的窗戶上掛著厚重的網格窗簾與平絨窗簾。屋後遠不及屋前那麼整齊乾淨——鋪著卵石的後院裡擠著穀倉、茅廁,還有煮土豆和飼料的窩棚。一條破損的門廊通往廚房和餐具洗滌室。

海尼在懸崖邊的甜菜地除草,遠處傳來郵車的引擎聲。根據聲音的方向,他知道郵車正向農場駛來。車裡是否會有一個黃色信封,通知他政府的耕作補助到期了?或者上訴專員終於回信了?他弓著腰,溫暖的陽光落在瘦削的肩膀和頭頂。他的表情依然如死水一般,沒有一絲波瀾。他的馬甲鬆鬆地敞著,圓領襯衫就靠脖子上的領釦繫著。更可能是柴油賬單,他想。

科裡瑞太太走進老人的房間,告訴他今天是個晴天。她總是無法確定老人是否聽懂了她的話,至少今天他沒有反應。老人的年齡和他與科裡瑞家的親戚關係一樣,也是一個謎。他或許已經九十四五歲了。科裡瑞太太每天早晨的第一件事就是來看他。

莫拉在廚房裡煎培根。昨晚她已經佈置好早餐桌——她總是最後一個離開廚房。她把培根推到煎鍋的一側,把烤麵包片放進熱油。院子裡傳來哥哥的腳步聲,她的腦海裡浮現出他緩慢的步伐,颳得乾乾淨淨的闊臉,梳得一絲不苟的分頭,陰鬱的嘴唇,以及空洞的眼神。海尼滿腦子全是工作,做完的工作,沒有做完的工作。他的生活裡只有田地、拖拉機和天氣。

剛送來的那封信躺在洗滌室門前的石頭地面上,一進後院就能看到。房前沒有信箱或是存放信件的地方,因此郵差每次會推開後院門,把信靠牆放在過道地面上。海尼走進屋子,撿起地上的信。不是柴油賬單,不是耕作補助通知,也不是稅務專員的回覆。一個白色信封,上面用花體字寫著莫拉的名字。海尼有些意外。他把信封翻過來,背面一個字也沒有。

科裡瑞太太走進廚房,說她覺得老人今天會來吃早飯。她每天早晨見過他之後總能判斷他是否會起來。她能從他的眼神或是聲響中讀出他的想法。她不知他是如何表達的,但她總能理解。

「等會兒我給他煎個蛋。」莫拉說。老人早晨只吃煎蛋,培根他消化不了。

海尼把信放在餐桌上妹妹的刀叉旁,然後在自己專屬的椅子上坐下,那也曾是父親的椅子。「來,坐你爸這兒,海尼。」父親去世幾周後,母親對他說。那是一九六九年,海尼還是個孩子。

「派丁送信來了?」科裡瑞太太似乎在明知故問,因為那封信已經明明白白放在桌上,除了郵差不會有別人送信。她其實是在表達自己的驚訝,因為她看出那是一封私人信件,也看到了信封上女兒的名字。

莫拉把三盤早餐端上餐桌,也坐了下來。科裡瑞太太倒了茶。莫拉像哥哥一樣把信封仔細看了一遍。她認不出是誰的筆跡。

親愛的勞力斯太太,我發自內心真誠地給你寫這封信。我想告訴你,邁克爾已有悔過之心。葬禮後,他一直心懷悲傷。可憐的邁克爾備受良心的折磨,為他心中曾經生出的惡,以及他如何屈從於那種惡而懊悔。他不止一次對我說,他會盡力彌補他給你帶來的痛苦。此時此刻,我希望你向聖母禱告並接受她的指引。我希望你能想起聖母在她的生命中對世人的寬恕。

「梅赫甘神父的信,」莫拉說,「主持葬禮的神父。」

她把信遞給母親。寄來農場的每一封信都會被全家人傳看。科裡瑞太太看完神父的信後一言不發。海尼也接過去默默地看了一遍。

「我聽見他下樓了。」科裡瑞太太說。沒多久老人走進了廚房,襯衫還敞著,揹帶褲的肩帶已破爛不堪。襯衫外面的白坎肩洗得完全褪了色,兩顆釦子也還扣好。他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莫拉起身給他煎蛋。

「他還在絕食嗎?」老人又陷入遙遠的過去,「你說麥克斯溫利會絕食到死嗎,海尼?」

「他會的。」海尼嚴肅地點點頭。在農場上,與老人的類似對話並不少見。

「我一開始就這麼說。」

邁克爾並不知道我給你寫了這封信,神父在信的結尾寫道,這只是你我之間的對話。三年前七月的一個夜晚,邁克爾·勞力斯和貝爾納黛特私奔了。那時莫拉和邁克爾結婚剛六個月,夫妻之間並沒有明顯的矛盾。與此同時,貝爾納黛特也沒有顯露出對邁克爾的愛慕。兩人私奔時沒有留下任何字條。

「那些人太壞了,居然讓可憐的麥克斯溫利活活餓死。你說是嗎,海尼?」

「他們就是那種人。」

「他們會付出代價的。」

「他們會的。」

海尼把信折起來放回信封。貝爾納黛特住院兩天後死於傷口感染。那還是本地教區的布倫南神父給他們帶的話。她和邁克爾住在六十英里外的另一個教區,科裡瑞一家毫不知情。兩人私奔以後,他們再未談起過那對男女。

「我相信柯林斯會帶領我們走向勝利,」老人說,「等到特里·麥克斯溫利餓死的時候,柯林斯一定會發表演說吧?」

海尼點了點頭,科裡瑞太太也點了點頭。作為一家之主,她始終用沉默來應對這次家庭變故,如今她的憤怒和痛苦已經揉進了新生的皺紋裡。她沒有對莫拉說過一句安慰的話。在她的眼中,那個叫勞力斯的混蛋毀了兩個女兒的人生。她一開始就不喜歡邁克爾·勞力斯。莫拉嫁給他的時候,她堅信這個倒插門的女婿只是想從科裡瑞家的產業裡分一杯羹。他的逃離似乎否定了她的猜想,但這並沒給她任何安慰。醜聞給家族帶來巨大的羞辱,足以淹沒任何的解釋或慰藉。科裡瑞家和科裡瑞太太的孃家都備受鄉鄰的尊重。他們在祖傳的土地上耕種,參加每週的彌撒,從沒拖欠過商店或是供應商一分錢。「我想看見勞力斯被絞死。」科裡瑞太太曾說。那是她最後一次提起女婿的名字。

莫拉斜起煎鍋,把熱油澆在蛋黃上。她不知道貝爾納黛特是否懷了孕。是這個原因導致了她的傷口感染嗎?葬禮上沒人提到這些細節,因為誰也沒有發問。她把煎好的蛋放在盤子上。她還記得小時候有一次自己和貝爾納黛特在院子裡玩耍,一條牧羊犬把妹妹的洋娃娃叼進了乾草倉,貝爾納黛特大哭起來。犬牙咬穿了娃娃的腿,木屑從裂口裡簌簌地往下掉。那個娃娃的名字叫佩姬。

「下地幹活嗎,海尼?」老人問。他剛從過去的夢中醒來。「要不要我幫忙?」

「我去甜菜地鋤草。」

「我也去。」

老人把煎蛋切成四塊,然後撕下一片鬆軟的麵包蘸了蘸盤子上的油脂。他在茶里加了糖。

「我在懸崖那塊地的最下面。」海尼說。

「今天的天氣適合鋤草。」

沒人再提起梅赫甘神父的信。該說的話都已經說過了。此事和貝爾納黛特的死一樣,會在屋簷下的沉寂中激起幾圈微弱的漣漪,隨後迅速被吞噬,一切恢復如初。沒人會把這件事告訴布倫南神父。貝爾納黛特的葬禮是在那個遙遠小鎮的教堂裡舉行的,她也會躺在那裡,與為她遭受恥辱的家庭永遠隔絕。在農場之外,沒人知道她的死訊。沒人需要知道,也沒人會打聽。布倫南神父親自上門告知死訊後,他很快就離開了。他們知道他會守口如瓶。

海尼在塗好黃油的麵包上撒了糖。他比莫拉大五歲,比貝爾納黛特大八歲,小時候他總護著她們。曾經有兩個男孩在放學路上跟著她們,他便等在路旁截住他們。他拍著兩個男孩的頭,警告他們不要打歪主意。莫拉一臉緊張地看著,貝爾納黛特卻哈哈大笑。若不是貝爾納黛特最初的挑逗,他們也不會跟上來。

科裡瑞太太不知勞力斯是否曾像對待莫拉那樣對待貝爾納黛特。神父的信讓她第一次想到這一點。一個拋棄妻子的男人一定心懷惡念,只要他還活著一天,必然會犯下其他罪行。此前她從沒想到這一點,即使在葬禮當天。當時她用黑色喪服的袖子拭去淚水,心想女兒的死多少能平息上帝的憤怒。

莫拉希望再讀一遍信,但她沒有伸手。在她短暫的婚姻裡,有幾次她在午夜醒來,發現丈夫不在身旁;第二天早晨她問他,他說自己睡不著,出去走了走。全家人看電視的時候,他常常不經意地坐在貝爾納黛特身邊。那段婚姻戛然而止的時候幾乎還是嶄新的,週日的彌撒過後人們還會來祝福他們。正因如此,它的陰影久久不去。

今天不是週日,老人想。假如是週日,她早晨會告訴他,並提醒他穿上正裝。假如是週日,他現在應該在去教堂的路上,和女孩一起坐在汽車的後座上。

「他們說絕食之後人就算不死,」他說,「差不多也廢了。」

四個月後,邁克爾·勞力斯回來了。那時已是九月,天氣溫和,日子一天比一天短,樹林與田間瀰漫著秋天的味道。黃昏的暮色下,莫拉的丈夫騎著腳踏車小心翼翼地接近農場。他遠遠地下了車,推車走到農場的草地邊緣,然後把腳踏車靠在鐵絲護欄上,步行進了農場。

院子裡的牧羊犬叫了起來。他躲在陰影裡,讓狗舔他的手。海尼並沒有意識到家裡來了人,他慢悠悠地走出茅廁,手裡握著一根剛換了木柄的鏟子。他穿過院子,狗跟著他。十分鐘後,科裡瑞太太走出屋子給雞鴨餵食。

傍晚時分,他的妻子終於出現了。「喂,莫拉,」勞力斯小聲說,「噓,別出聲。」她驚恐地捂住嘴。他哀求道:「對不起,我嚇著你了,莫拉。」

她在眼角的餘光裡看到一個人從陰影中走出。她轉過頭,眯著眼睛,終於認出了他。當眼睛逐漸適應黑暗,她清楚地看見了自己的丈夫:寬大的臉龐,整齊的中分紅髮,襯衫,領帶,深色羊毛西裝,用褲管夾固定的褲腳。

「我有話對你說,莫拉,」他拉住她的胳膊,輕輕把她帶進穀倉,裡面堆放著夏季的乾草,「她的死不是我的錯,莫拉。她的傷口感染了,這種事誰都可能遇上。」

「我不想和你說話。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回來。」

「莫拉——」

「放開我,要不我喊人了。」

「別喊,莫拉。別喊。我為我做的一切道歉。」

「太晚了。這裡容不下你。」

「我只想和你說話。我騎了整整六十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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