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奧利弗的一杯咖啡

那是德博拉,奧利弗心想,我的女兒來看我了。但他依然坐在人行道上的咖啡桌前,一動不動,甚至沒有微笑。畢竟他的眼角里閃過的只是一個瘦小女孩的身影——黃裙子、金髮、墨鏡。那完全可以是另一個女人。

但奧利弗努力說服自己:你對這種事是有預感的。自己的親骨肉,你應當能感覺到。再說了,如果德博拉不是專程來看他,她來佩魯賈做什麼?女孩孤身一人。她急匆匆地走進咖啡館旁的酒店,似乎有公務在身,不太像遊客。

奧利弗是個四十七歲的英俊男人,頭髮有些花白,五官端正,面相和善。今天早晨來佩魯賈,他的穿著一如往常:乳白色亞麻正裝,綠條紋白襯衫,配上英國公學風格的領帶。他的棕色皮鞋擦得鋥亮,與正裝搭配的乳白色襪子緊緊地裹住腳踝。

「小姐!」

他喚來剛給鄰桌的客人結完賬的女侍者,又點了一杯卡布奇諾。這個女孩會在十一點交班,接班的侍者只會收他一杯卡布奇諾的錢。這很公平,奧利弗為自己辯解,他是咖啡館的常客,遠比普通遊客的消費要高。

「好的,先生,請稍等。」

在那個走進酒店的女孩身上,他看到了安傑莉卡的影子——身材同樣苗條,也長著金髮,臉龐嬌小,步伐小但走路快。如果女孩停下來並由於某種原因摘下墨鏡,他會立刻認出她母親那雙深陷的黑眼睛,那會是一個溫情與傷感交織的瞬間。若非她的長相酷似安傑莉卡,他也不會如此篤定。女兒長大以後,他只在照片上見過她。

最好不要貿然相認,他想,讓德博拉按照自己的想法來。倘若按照他的想法,他會去酒店前臺聯絡她,在大堂等她,然後兩人共進午餐;他會帶她逛逛這座小城,她參觀畫廊的時候他會坐在街邊咖啡館;之後他們還能去酒吧喝上一杯——但那不是德博拉的想法,這麼做對她不公平。況且一天下來花銷不菲。儘管德博拉住的是高檔酒店,她手裡也不見得有閒錢。她的母親並不是個大方的人。奧利弗今天來佩魯賈是去義大利信貸銀行確認安傑莉卡按月匯來的錢已經到賬。他在銀行兌現了一張支票,那是未來一個月的生活費。

「您的咖啡,先生。」女侍者把卡布奇諾放到他面前,並更換了菸灰缸。

他微笑著道謝,輕輕吹了吹卡布奇諾上的奶沫,抿了一小口。然後他點了一支菸。你可以在這兒坐上一整天,他想,看著這些紅頭髮的佩魯賈人走過。三三兩兩的小夥子、語言學校裡的外國學生,還有從停車場走來的滿頭大汗的遊客。像他這樣優哉遊哉,思考一下人生,還真是愜意。

最終奧利弗付了咖啡錢,起身離開。或許他應該買點肉,說不定女兒會在晚餐時間去他家。肉對他來講是一種奢侈品,他心血來潮時才會買一包熟火雞肉片,然後吃上好幾個月。在普廖里路上有一家他經常路過的肉鋪,早晨攤位前擠滿了婦人,爭先恐後地向攤主喊話。奧利弗受不了那種喧鬧,也沒耐心排隊。貝託納村裡也有一家肉鋪,他坐十二點零五分的那班公交車回去,肉鋪應該還沒關門。最好到那時再說,這麼熱的天,肉很快會變質。

他從市中心出發,抄一條下陡坡的近路,來到他常去的公交站。在這一站上車能省一點路費,雖然他不常來佩魯賈,但畢竟積少成多。德博拉竟然來佩魯賈了,太驚喜了!奧利弗站在陽光下微笑。最美好的事總是不期而至。

在德博拉的記憶裡,父親只出現過一次。那是一個星期天的午後,他來到公寓門口,當時她站在兩層樓之間的一小段樓梯上方。雖然不知他是誰,但她覺察到異樣的氣氛,因而盯著他看,聽著他說話。男人微笑著站在門前,他說她母親的氣色很不錯。他希望她不要介意。母親很生氣。那一年德博拉五歲。

「你知道我介意。」她聽見母親回答。

「我只是路過。不打個招呼太不禮貌了。我們不至於永遠不說話吧,安傑莉卡。」

母親的聲音低了下去。她又說了幾句話,德博拉一個字也沒聽清。

「好吧,我走了,」他說,「不打擾了。」

之後德博拉問起時,母親告訴她那個男人的身份。母親是個坦誠的人,從不對她說謊。如果兩個人不合適,她說,就沒有必要做樣子給別人看。

兩人在門口說話時,他點了一根菸。他輕聲打斷她的母親,問能不能進屋說話。母親沒有同意。

「我的出生也是個錯誤,對嗎?」多年後在與母親的一次爭吵中,德博拉毫不留情地大喊。每當母親提起自己的婚姻,總會淡淡地說:那是當年兩個人犯下的錯誤,最好把它忘了。

奧利弗棲身於貝託納村外山上的一棟不起眼的石頭房子裡。它曾被用作冬季的羊圈——羊群擠在樓下,羊倌待在二樓唯一的房間裡,兩層之間由一段近似木梯的笨重臺階相連。房子是多年前安傑莉卡買下的。她對它做了一定程度的改造:從村裡接來電線,樓下裝了廚房和帶淋浴的洗手間。但從裝修的痕跡能看出,她對這項工程漸漸失去了興趣。離婚的時候,她把這棟破房子給了他。她自己只來過一次,離婚手續啟動後她便停止了改造。當奧利弗隻身搬來時,瓦楞狀鐵皮屋頂還在漏雨,洗手間和淋浴噴頭都不出水,廚房裡沒有臺盆也沒有爐子,糞坑也沒挖。那時他揹著衣物和四幅烏木框掛畫從英格蘭趕來。「好吧,至少有個住的地方。」他環顧樓下散發著水泥味道的四壁,自言自語道。他看了一眼自己那雙算不上靈巧的手,嘆了口氣。

如今這個小窩裡多少添了幾件傢俱。樓下襬了兩張摺疊式花園椅,一張淺黃褐色塑膠桌,還有一個松木書架。水泥地面上鋪著褪色的地毯,只有個別地方袒露出來。四幅厚框的薩福克郡風景畫為粗糲的石牆增添了些許精緻。角落裡還置了一臺電視。

糞坑直到現在還沒挖,不過除此之外,奧利弗的運氣還不錯。有一次他在去義大利信貸銀行的路上遇到一個不懂義大利語的英國同胞,奧利弗幫他解決了一個義大利語的問題。為了表示感激,那人堅持要請他喝杯咖啡。奧利弗預感那人或許會對自己有用,便建議他開車帶自己回貝託納村。最終奧利弗為那人提供了一個夏天的住宿(在水泥地上鋪了一個睡袋),而那人幫他修好了鐵皮屋頂,接好了洗手間和淋浴噴頭的水管,安裝了廚房臺盆,還把一個撿來的老式煤氣爐改造成了液化氣爐。他說自己正處在事業的低谷,很樂意手頭有點事情做。每當奧利弗談起自己的婚姻,那人就會找個機會接過話頭,回憶起自己曾幹得風生水起最後卻不幸破產的事業。奧利弗很反感他的插話,乾脆不聽他說話。每天傍晚六點,那人會步行去村裡買一升紅酒和一些食物。奧利弗宣告,那些東西他一個人的時候是不會買的,因此不該他出錢。但他已經為客人提供了住宿,公平起見,他偶爾白吃一個雞蛋或者喝一杯紅酒也不算過分。

「安傑莉卡可不好對付,」又一個晚上,奧利弗繼續聊起自己的婚姻,「她很愛吃醋。」此外,他還自信地宣稱,自己在貝託納山上蝸居的日子不會太久了。他常在畫廊裡或是酒店旁的咖啡店裡與單身的英國女人搭訕,希望藉此擺脫眼下的窘境——不過他覺得這些事無關緊要,不必向住客提及。他竭力把安傑莉卡的故事講得繪聲繪色,甚至為自己的口才洋洋得意。沒過多久,一次無關緊要的爭吵迅速結束了他們短暫的友情。除了免費住宿,住客還向他索要一筆事先承諾過的酬勞。奧利弗承認曾討論過這筆費用,卻堅決否認自己同意支付這筆錢。最終兩人不歡而散。

兩年前安傑莉卡去世時,德博拉二十歲。母親的離去並不意外——她已在日益加劇的病痛中煎熬了數月,死亡近乎一種解脫。儘管如此,德博拉依然心如刀絞。在青春期她雖與母親時有爭吵,母親的陪伴卻是無可取代的。死亡到來的那一刻,德博拉才體會到長久以來母親對自己的包容與關愛。母親是個很開朗的人,常為一些小事開懷大笑,逗得德博拉也忍俊不禁。沉浸在悲傷中的她從沒想過,那個曾在某個週日下午到訪的男人或許會在葬禮上出現。事實上,他並未出現。

「你的事我都安排好了。」安傑莉卡死前說。她指的是德博拉本科畢業後念研究生的費用。「不用擔心,親愛的。」

德博拉握著母親的手,想起多年前母親太頻繁地提到自己的婚姻是個錯誤,她就很煩躁。後來母親再沒說過類似的話。想到這裡,愧疚之情湧上心頭。

「我是個不孝的女兒,」德博拉在母親的病榻前痛哭,「我簡直是個小惡魔。」

「親愛的,你是個好女兒。」

在葬禮上,人人都稱讚她的母親,誇她待人和善。他們邀請德博拉去家裡做客,說她心情低落的時候隨時可以登門。

奧利弗在村口的公交車站下了車。肉鋪還開著,但他最終決定不買肉。他在車上一直在想要不要買一塊豬排,雖然要花上兩萬義大利里拉,但一塊肉排切成兩小塊也很方便。可是話又說回來,萬一根本不用請德博拉吃晚飯呢?說不定她下午就到了——那並非不可能。最終他買了自己需要的麵包,還有一包湯料和香菸。

他猜測德博拉或許是來帶個口信,沒準安傑莉卡想讓他搬回廣場邊的那套公寓——那並非不可能。他不知道安傑莉卡已經去世了。奧利弗沿著斜坡走向石頭房子,各種愉快的想法在他的腦子裡冒出來。「德博拉,我需要考慮一下。」他看見自己和德博拉坐在石頭房子的「露臺」上——那不過是屋前的空地,之前的住客不知從哪個垃圾堆裡撿來兩個汽車座椅,又在水泥底座上擺了一張舊桌面權當茶几。「看情況吧。」他聽見自己不置可否地回答。

他脫下外套搭在胳膊上。「真是熱瘋了!」賣麵包的婦人抱怨道。在貝託納村只有酷暑和嚴寒才會讓人們談論天氣。奧利弗的額頭和後頸都掛著豆大的汗滴。他感到襯衫下面也濡溼起來。德博拉的到來讓他滿心歡喜,無論她為何而來,有人陪伴總是件好事。

奧利弗回到二樓的臥室,脫下正裝掛在鐵絲衣架上,然後解下領帶搭在上衣的肩上。他換了件襯衣,穿了條舊燈芯絨長褲——雖然有點厚,卻是他最好的褲子。他在廚房泡了壺茶,和剛買的麵包及香菸一起端上露臺。他坐下來,等待女兒的到來。

安傑莉卡死後,德博拉覺得自己成了孤兒。她有個舅舅,從小沒見過幾次面。舅舅和舅媽出於同情,會不時關心她。母親的朋友們也是一樣。其實德博拉有自己的圈子,不需要專門的照顧。她繼承了母親在倫敦的公寓,放假時就回家住。她去諾福克郡的舅舅家度過一次週末,之後再沒去過。舅舅從頭到腳都和母親不一樣,他是個笨手笨腳的中年男人,穿一身單調無趣的灰色正裝,叼著菸斗,眼鏡腿上掛著鏈子;舅媽面無血色,有些笨嘴拙舌。他們把招待德博拉當成一項責任。當他們發現她是個獨立的姑娘時,兩人都著實鬆了口氣。

整理母親的遺物時,德博拉沒有發現任何來自父親的照片或者信件。她不知道的是,母親每隔幾年就會寄給父親一張女兒的近照,作為她成長的見證,但除此之外,她不會在信裡附上隻言片語。至於多年前父母雙方達成的財務協議,德博拉也毫不知情。因此她從沒想過,或許沒人把母親的死訊告訴那個曾在週日到訪的男人,更沒想過要自己去告訴他。那個曾微笑著點燃香菸的男人早已被時間沖淡,成為一個稀薄的影子,一如她躺在墳墓裡的母親。

她對他的事沒有一絲興趣,舅舅也從未提起過他。當安傑莉卡的朋友偶爾請德博拉吃午飯或是喝酒時,他們也從未說起那個人。有一次陌生人問起她的父親,她說他大概已經死了。她心中念念不忘的始終是與母親共度的幸福時光,以及對自己年幼無知的悔恨。

下午三點暑熱達到頂點,之後熱度卻遲遲不退。奧利弗家露臺上的混凝土塊、汽車座椅的金屬框架、發燙的皮面以及房子的石材本身,紛紛釋放出積聚了一天的熱量,徹底抵消了日光的衰退。到了五點半,空氣裡終於透出一絲涼意;七點,涼意瀰漫開來;八點半,人們可以愉快地納涼了。

也許他做出了錯誤的決定,奧利弗後來想,自己應該主動和那個女孩搭訕。有時深思熟慮反而誤事。如果她想等涼快了再出門,她會錯過最後一班來貝託納的公交車,而計程車又貴得離譜。換作是安傑莉卡,奧利弗想,她會毫不猶豫地叫一輛計程車——儘管她在別的方面都錙銖必較。

那天晚上德博拉沒有出現,第二天沒來,第三天還是沒來。於是奧利弗又專程去了一趟佩魯賈。唯一的解釋是那個姑娘不是德博拉。但他依然相信自己的直覺,併為她遲遲不出現感到疑惑。他甚至想,女兒是不是她母親派來的,此刻正躲在暗處監視他。

「有什麼能幫您的,先生?」酒店前臺的店員微笑著問他。奧利弗慢慢地用義大利語說出自己的問題。他在一張紙上寫下德博拉的名字,以免有任何誤解。他記得上次來咖啡館的日期,並依據女兒的照片描述她的相貌。

「稍等,先生。」店員轉身走進側面的小間,幾分鐘後拿回一張登記表。上面有德博拉的名字和簽名,還有倫敦那套公寓的地址。她只在這間酒店住了一晚。

「學生,」和店員一道出來的女孩說,「她想在佩魯賈租一間房子。」

「租房子?」

「她是這麼問我的,」女孩聳了聳肩,「我們這兒滿房了。」

「謝謝。」奧利弗朝兩人分別笑笑。在他離開前,店員用義大利語把他叫住。那女孩當時給德博拉介紹了一家幫學生租房的中介,和酒店只隔二十米。「謝謝。」奧利弗再次道謝,但他沒有記下那家中介的名字。他走到酒店外的咖啡館裡,點了一杯卡布奇諾。

德博拉大概註冊了一門課程——語言類、文化類,或者兩者兼有。佩魯賈在這方面很有名,全世界的學生慕名而來。有時他們會待上一年或者更久,這都取決於課程的內容。奧利弗對這些很熟悉,因為他時常會碰上一兩個學生。他向他們介紹佩魯賈,而他們請他喝一杯咖啡或者白蘭地作為感謝。有一次他遇上一個有錢的伊朗學生,他顯然很感激奧利弗的熱心腸,還請他共進了午餐。

「您的咖啡,先生!」十一點交班的女侍者把一杯咖啡放到他的面前。

「謝謝。」

「不客氣,先生。」

他點了一支菸。他曾有一隻打火機和一個銀質煙盒,那是他在這裡的卡爾杜奇花園遇到的一位道格史密斯太太送的。恍惚間他似乎又看到了那隻纖細精緻的雕花煙盒,以及打火機左下角如藤蔓般糾纏的首字母。這兩件東西他在幾年前都賣了。

酒店裡走出一個女人,她站在路旁,漫不經心地望向街邊的咖啡桌。她個子比道格史密斯太太高,而且苗條得多。這是個寡婦或者離了婚的女人,奧利弗想。然而一個男人走出酒店,拉起她的手。

「你母親為你付出了那麼多,」他的腦海裡毫無徵兆地響起安傑莉卡惱火的聲音,「你居然偷她的東西。」

他感到有人擅闖了自己的私人領地,喚醒了這些不愉快的陳年記憶。這都是因為德博拉,她的到來把他帶回了有安傑莉卡的世界。不過隨之而來的也有愉快的記憶——他想起女兒的名字是他起的。「德博拉。」當時他建議道,安傑莉卡沒有反對。

為了躲避腦海裡的安傑莉卡的身影,他盯著一隻在人行道上踱步的鴿子,一邊傾聽鄰座一對義大利男女的對話。男的穿深色正裝,女的穿紅色條紋裙。他們在談論泳裝,男人似乎在經營一間時尚服飾店。一群年輕人結伴走過,奧利弗飛快地掃視每一張面孔,女兒不在其中。還有十分鐘,早班的女侍者就下班了,他點了第二杯卡布奇諾。

安傑莉卡說他偷母親的東西,那完全是她的臆斷。母親到了晚年越發糊塗,沒有誰比他更難過了。他看著她一步步喪失記憶,又眼睜睜地看她把自己的財產捐給了巴拿度兒童之家。安傑莉卡是後來才出現的,她並不瞭解他的母親。

奧利弗又點了一支菸,不緊不慢地抽起來,消磨著侍者交班前的這一段時間。等到新的女侍者接班了,他把第一杯咖啡的小票攥進手心,只把第二杯的錢留在桌上。不過這一次他沒能矇混過關,剛走出幾米侍者就追了上來,說著急促的義大利語。他微笑著搖了搖頭。她抬起手,手裡是他剛付的錢。

「哦!真抱歉!」他說完,付了另一杯咖啡的錢。

「德博拉。」

她聽見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回過頭來。一箇中年男子正朝她微笑。她笑了笑,心想這大概是某位不甚熟悉的老師。

「你不記得我了,德博拉?」

兩人站在廣場中央。他原本坐在用於公眾集會的木製平臺一角。和德博拉同行的兩個女孩已經走出了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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