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夏洛特寬敞的工作室裡,她把剛印好的版畫掛起來晾乾,就像在繩上晾曬衣物。一頭奶牛的腿和肚子勾勒出畫面的邊界,它的乳房下方休憩著三隻烏鴉。屋子裡懸掛著數張同樣的黑白畫面,唯有底色微微泛綠。
她曾在法國邂逅畫上的風景,那已是多年以前的事了。這個畫面深深地印在夏洛特的腦海裡,儘管她已記不清具體的時間地點。人近中年,她依然難以忘卻當時從臥室視窗或是車窗往外眺望的感覺。「這也是朗之萬家的土地。」朗之萬先生用英語告訴她。那是他第一次開著白色雪鐵龍送她去聖塞拉斯,第一次駛過那段十五英里的路。她轉頭望向右側平淡的田野,沒有一棵樹,只有吃草的牛群。或許那片草地上也有三隻烏鴉。
夏洛特細心檢視每一幅畫,每七到八張裡會有一張被淘汰。她纖細柔弱的手指鬆開繩上的彩色小夾子,次品一張接一張飄落到粗糙的木地板上。夏洛特在潛心工作時腳步悄無聲息,彷彿一個漂浮在她所創造的無數相同影像中的魅影。她今年三十九歲,比以往更消瘦了,幾乎到了皮包骨頭的程度。她依然擁有一張年輕女孩的纖瘦臉龐,明亮的湛藍雙眸依然煥發光彩。她的容顏似乎躲過了時光的侵蝕,但細看之下仍有兩處歲月的印記:曾經玉米般金黃的頭髮裡爬進了幾縷銀灰,手背上也顯出日曬雨淋的痕跡。
她把散落的次品一張張撿起來,撕成兩半,塞進用作廢紙簍的木盒裡。然後她舉起一張依然懸掛的版畫,透過光看看是否乾透了。確認滿意之後,她把畫摘下來,用切紙機裁剪,然後簽上名,用鉛筆標註「1/50」,再放進一個淺綠色資料夾裡。她重複著這一過程,直到處理好全部畫頁,最後鬆鬆地繫上資料夾破舊的絲帶。
「那是聖塞拉斯教堂。」在那個星期三的下午,朗之萬先生把車停在和平廣場,指著教堂對她說。除此之外小鎮再無亮點,他說。報社旁的小公園,幾間茶館,幾間咖啡店,一間小旅館。不過教堂很值得一看。「至少教堂正面很美。」朗之萬先生補充道。
夏洛特來到教堂前,欣賞正面的浮雕與紋飾,然後步入教堂。大廳裡瀰漫著蠟油的氣味,還飄著若有若無的薰香。那一年夏洛特十七歲,父親安排她來法國過暑假——他始終認為「流利的法語」是一項不可或缺的技能。他的某個熟人認識朗之萬夫人的親戚,於是輾轉安排夏洛特來此寄宿。「你喜歡畫畫,我一直很寬容,」父親以家長的口吻說,「作為回報,我只希望你學好法語。」父親對她的繪畫天賦並不看好。身為商人,他期望自己唯一的孩子能在國際大公司任職,流利的法語將助她一臂之力。父親對孩子懷有近乎神聖的責任感。工作之外,他期待她最終能收穫一份美滿的婚姻。他是個很傳統的人。
在聖塞拉斯教堂裡,她從懺悔室前走過,又經過耶穌受難像。十七歲的她對這一切都心不在焉,只希望父親當初沒送自己來馬斯蘇里。每星期三下午朗之萬太太會帶著孩子們去騎車,夏洛特可以自行安排。週日下午也是她的空閒時間,還有每天傍晚孩子們上床後的幾個小時。話又說回來,週日下午她除了去樹林裡散步,還能幹什麼呢?而且每晚她如果不和朗之萬一家待在一起,他們會很驚訝。朗之萬家有五個孩子,最小的還是個嬰兒。其中有一對雙胞胎,很淘氣,才六歲就懂得怎麼捉弄人。科萊特總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蓋伊十歲,長著深色頭髮,他是夏洛特最喜歡的一個。
夏洛特的手提袋裡夾著一封沒寫完的信,信裡詳細描述了朗之萬一家:悶悶不樂的,愛搞怪的,討人喜歡的,尚在襁褓中的。母親能從字裡行間讀出她的憂鬱,而父親只會跳著看個大概。朗之萬太太的妹妹來家裡做客。她個子很高,無精打采的樣子,一根接一根地抽菸。她總是濃妝豔抹,打扮得很漂亮。朗之萬太太則不同,她的穿著大方得體,人也漂亮,但她更善良,更在乎身邊人的感受。她的臉上時常掛著微笑,總在替別人擔心。朗之萬先生不愛說話。
她坐在廣場咖啡店的露天座椅上繼續寫信,寫幾句停一會兒,希望消磨更多的時間。那時正值七月,她坐在蔭涼處。來法國以後,天空中還沒出現過一片雲。她封上信封,寫好地址。她端著檸檬茶,看廣場上的行人走過。午後暑氣正盛,人很少——一個戴墨鏡、穿藍裙子、牽著貴賓犬的女人,一個騎腳踏車的孩子,一個開貨車送鞋盒的男人。夏洛特在小賣部買了一張郵票,然後走進報社旁邊的小公園。椅子上落了灰,點綴著白色的鳥糞,但這裡濃廕庇日,至少是個涼爽安靜的地方。她掏出隨身攜帶的《美與孽》。
二十二年後,夏洛特依然能看見那時的自己,依然記得那本小說的封面——夾著香菸的女郎,身著晚禮服的男子。朗之萬太太總是有意識地和我講法語,她在信中寫道,而朗之萬先生更喜歡和我練英語。那時的夏洛特還很羞怯,也缺乏情感上的經歷。在童年時代,她懂得嫉妒,也時刻能感受到對父母的愛,但她還不瞭解內心深處正在甦醒的情愫,也不知曉它將把她帶向何處。初到馬斯蘇里,她憂慮的僅有孤獨而已。
在工作室裡,夏洛特從衣架上取下一件羅登呢大衣,然後開始翻找手套,聖塞拉斯教堂邊的小公園依然歷歷在目。那天下午自己或許在寂靜的公園裡哭了,她相信如此。過了一小時,她去了小鎮的博物館,發現關門了。於是她回到和平廣場,在那座代表永恆和平的華麗女性雕像下等待回馬斯蘇里莊園的巴士。
「給我講講英格蘭,」那天晚上朗之萬太太的妹妹操著英語問她,「給我講講你家的房子。英國的食物不盡如人意,對嗎?」
夏洛特用法語回答,那個高挑、時髦的女人立刻打斷了她。她想聽純正的英語,權當一種消遣。她打了個呵欠。鄉下很無聊,不過七月的巴黎也好不到哪兒去。
於是夏洛特說起自家的房子,她的母親和父親。接著她講了英國人如何烤麵包片——朗之萬太太的妹妹對此尤為好奇——還有英國屠夫如何懸掛牛肉。她對肉鋪不太瞭解,也不清楚牛的各個部位叫什麼,但她盡力解釋著。朗之萬太太的妹妹斜倚在沙發上,手裡捏著一隻黑色煙託,綠色的絲綢長裙鬆鬆地搭在腿上。
「我聽說傑克遜牌紅茶不錯。」她說。
夏洛特沒聽說過。她說自己家沒有用人。她承認自己對英國皇室知之甚少。
「皮姆一號,」朗之萬太太的妹妹不依不饒地問,「到底是什麼?」
馬斯蘇里莊園很大。庭院之外是大片草地,上面有羊群遊蕩;草地之外是大片種植園,長著不足一英尺高的樹苗;更遠的山坡上生長著茂密的杉樹,有時林中終日迴盪著電鋸的轟鳴,讓夏洛特頭疼不已。
每天清晨,園丁會清除宅邸前碎石地上的雜草。一個老人和一個男孩各持一把耙子(夏洛特從沒見過那麼寬的耙子),仔仔細細耙上一個鐘頭。他們把剛冒尖的雜草盡數除去,同時抹平前一天的車轍。男孩在午餐前一小時還會送來蔬菜,傍晚時分再送一次。
馬斯蘇里宅邸的前門兩側列著大理石女神像。門前是裝飾著華麗扶手的馬蹄形階梯,左右兩側階梯盤旋而上,在門前合二為一。宅邸的外牆是淺灰棕色石材,窗戶配了綠色板條式百葉窗。馬斯蘇里莊園內外的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條。銀器、傢俱、燭臺、狩獵圖案的掛毯、氣派的門廳裡棋盤圖案的大理石地磚,都跟門前的碎石地一樣有專人維護。修長的樓梯欄杆與配套的黃銅扶手會定期拋光,主會客廳裡的鋼琴會定期調音,餐廳裡的琺琅孔雀從不會暗淡失色。然而,如此富麗堂皇的宅邸只有一部電話。一樓有個小房間專門用作電話間,房間的四壁貼著紅藍條紋的牆紙,色調與天花板的裝飾畫相呼應。電話桌上亮著一盞藍色檯燈,桌前置了一把椅子,桌上準備了記錄留言的紙筆。朗之萬太太的妹妹常敞著門坐在電話間裡,和巴黎的朋友一聊就是幾個小時。不少朋友和她一樣,也離開巴黎到鄉下消夏。
「我的上帝!」有時朗之萬先生經過電話間時會感嘆。朗之萬先生已經兩鬢花白。他中等身材,臉颳得很乾淨,褐色眼睛。每當他看到自己的孩子,眼神里就充滿了喜悅和溺愛。孩子們享受父親的寵愛,卻同樣喜歡自己的母親,儘管犯錯時總是母親來懲罰他們。有一天雙胞胎把貓塞進了煙囪;有一天杏樹的枝條在他倆的重壓下斷折;還有一天早晨老皮埃爾的鞋全部不翼而飛,一雙也找不到。有時科萊特會拒絕和任何人講話,尤其是夏洛特。她會躺在床上,默默地摳桌布。那種時候朗之萬先生會很惱火,貓被塞進煙囪那回也一樣,但最終還是朗之萬太太決定給闖禍的孩子施以何種處罰。
朗之萬太太的妹妹正在經歷一段婚外情。她的丈夫每週四晚上來馬斯蘇里,到達時已接近午夜。他從巴黎乘火車來,到週日晚上再搭夜班車回去。他性格開朗,個子沒有妻子高,臉色紅潤,留黑色短髭。他第一次造訪之後,朗之萬太太告訴夏洛特,妹夫的出身配不上妹妹。她的語氣依然很柔和,似乎只是在陳述一個簡單事實。朗之萬太太從不說別人的壞話,也不會揭誰的傷疤——她不是那種女人。提到妹妹的婚外情時,她只是聳聳肩。在妹妹的婚禮上她就預感會有這一天:對一些人來說,出軌只是早晚的事。「人生啊。」朗之萬太太說。她的口氣既非責備妹妹,也非譏笑戴綠帽的妹夫。
夏洛特關上公寓門,沿著昏暗的樓梯下到街面,腋下夾著綠色資料夾。十二月清晨的寒意滲入房子的每個角落。她豎起羅登呢大衣的衣領,用一條黑圍巾把脖子裹得嚴嚴實實。是否在每個人的生命裡,她想,都有那麼一件事,會影響今後的整個人生?五歲那年她得了一場重病,她依然清晰地記得當時的掙扎,記得死亡臨近的感覺——當時自己幾近放棄,但那次經歷卻並沒有伴隨她之後的人生。那種感覺被封凍在那段特定的時間地點,而她本人得以輕裝前行。後來她還有過類似的遭遇,當時以為註定將成為揮之不去的陰影,沒想到卻隨風而逝。唯有馬斯蘇里的那個夏天一直如影隨形,在她的心底紮下根來,成為她自身的一部分。
「這是汝拉山的黃葡萄酒,」朗之萬先生依舊用英語說,「和法國其他產區的酒都不一樣。」
從馬斯蘇里莊園的窗戶望出去,你能看到綿延的汝拉山脈。春天和初夏,山間吹來的風還帶著寒意。他們說汝拉山因此成為人們時常談論的話題。
「手邊有醫生嗎?」朗之萬太太的妹妹捧著丈夫從巴黎帶來的英語會話手冊問,「‘手邊’是什麼意思?可以用手拿起來的醫生?真不可思議!」她百無聊賴地從煙盒裡挑出一支香菸,插在了煙託上。
「她的情人是個年輕人,」朗之萬太太用法語不緊不慢地說,「一個醫師助理。他總有一天要結婚的,到時候事情自然就結束了。」
每天清晨當我睜開眼睛,首先會聞到從視窗飄進來的咖啡香味。那大約是僕人的早餐時間。到了八點半,僕人會在花園的涼亭裡為我們備好早餐。午餐也在涼亭裡,但即便在和暖的日子,晚餐也不會安排在戶外。星期天朗之萬先生的母親會開著小汽車過來,她的駕駛技術實在不敢恭維。她獨居在三十公里外的村子,只是定期有人上門打掃。她身材矮小,卻很有威嚴,從不和我打招呼。有個男人偶爾陪著她,那是一位名叫奧格的大鬍子先生。他向我詳細介紹自己的健康狀況,之後我會在字典裡查不懂的生詞。星期天還有其他親戚朋友到訪,比如朗之萬太太在索爾地的表妹和表妹夫,還有一位將軍的遺孀。
「二戰」期間,當馬斯蘇里只剩下女人和孩子時,她們發現了一個德國兵。他躲在沒人的角落,靠莊園丟棄的剩飯維生。要不是有一天他餓得發慌偷了儲藏室裡的乳酪和麵包,人們也不會發現他。最初的一週裡,女人們知曉他的存在,晚上偶爾還會看見他,卻不知該怎麼辦。她們猜測他是個逃兵,但他也完全可能只是迷了路。最終,她們開始擔心他是專門來監視她們的,於是開槍殺了他,把他埋在花園裡。「就在這兒。」朗之萬太太指著巨大的橢圓形玫瑰花床的中央說。「是我。」她補充道,回答了夏洛特沒有說出口的問題。在一個潮溼的夜晚,她和自己的婆婆以及一個女僕躲在屋外,等德國兵現身。她的前兩槍打偏了,他徑直朝她們走過來。她的第三槍讓他的身子一晃,然後她把兩筒子彈全都射入了他的身體。那時她剛結婚沒幾個月,比現在的夏洛特大不了多少。她看起來溫柔而優雅,夏洛特寫道,你無法想象那個場景。
八月十四日,星期三,一個日後將銘刻在夏洛特心裡的日子。和每個星期三下午一樣,朗之萬先生開車送夏洛特去鎮上。然而在到達和平廣場之後,他並沒有拉開車門讓夏洛特下車。他說:「今天下午我沒事。」
這一次他講的是法語。他微微一笑,說自己和她一樣,也有幾個小時的閒暇。她這才意識到,他今天是特意送她來聖塞拉斯的。前幾次他只是順路,而今天他似乎已把這件事當作自己的責任。
「我其實可以坐公交車來的。」她說。
他又笑了。「那就太遺憾了,夏洛特。」
這是他第一次吐露對她的好感。她不知該如何回應。她有些迷茫,同時意識到自己臉紅了。他是個極具魅力的人,她曾在信裡寫道,朗之萬先生和太太都是極具魅力的人。這樣形容他們再合適不過。
「我開車帶你轉轉吧,夏洛特。這裡太無聊了。」
她搖了搖頭,說自己要買些東西,然後她會像往常一樣坐公交車回去。她一個人沒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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