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入住的旅店名叫聖阿格尼絲,老闆娘叫赫爾利太太。開門時她說:「我一眼就看出來了!」她的目光落在大衛沾著彩紙的海軍藍西裝翻領上,又在姬蒂隆起的腹部稍作停留。那是一九四八年的夏天,七月一個溫暖的午後。
赫爾利太太約莫四五十歲,披著褐色外套。她說很抱歉穿著長筒靴,因為自己正在打掃院子。她的指甲塗成了亮粉色,頭髮用藍色髮網精心包裹,恰到好處地遮住別針和捲髮紙。他們會在聖阿格尼絲度過一段愉快的時光,她說,不會有外人叨擾,這棟房子就是他們兩人的家。在他們把兩個行李箱搬上二樓的時候,她說婚姻是上帝的恩賜,又說自己的丈夫每天早晨在去郡議會的路上都會參加教堂的早禱。「早上六點我會準時把熱茶放在餐桌上。」她說。
關上房門,兩人擁在一起。他把手探進妻子的裙底,撫摸絲襪上方的溫潤肌膚。「上帝啊,你太壞了。」她在他耳邊呢喃——早先在巴士上,他把身體緊貼上來,她也說過同樣的話。她的身體汗津津的,既因為她的身體狀況,也因為七月的暑熱。她的臉上沾著汗珠,腋下的衣衫上滲出小片汗跡。「上帝啊,」她再次低語,「啊,上帝,等會兒。」
他再也等不下去了。此刻他們已遠離農場,遠離她的父親、叔叔和嬸嬸。他只是在行使丈夫的權利。
「那個女人會聽見的。」她呢喃道。其實讓她聽見了也沒關係。即便她推門進來也沒關係。她在床上扭著身子躲閃,說他太壞了。她咯咯地笑,身下的床也咯咯地響。臥室裡瀰漫著蒼蠅的味道,似乎很久沒開窗了。「上帝啊,你太美了,姬蒂。」他的嗓音低沉下來。
他今年三十三歲,比姬蒂小兩歲。十五歲那年,姬蒂的父親和叔叔把他從科克孤兒院領回家。當時他們告訴郊區的霍蘭神父自己的農場上缺個小夥子,並託後者轉告孤兒院的萊納姆神父。「大衛·託姆是個好小夥兒。」萊納姆神父回答。他還向霍蘭神父保證:這個小夥兒身強體壯,幹農活不成問題。幾周後,有人把一塊寫著他名字的牌子掛在大衛的脖子上,把他送上了火車。姬蒂的叔叔內德·威蘭在火車站接他,然後兩人登上去農場的馬車。「你從沒幹過農活?」內德在晃晃悠悠的馬車裡問。小大衛從沒見過長在玉米稈上的玉米,更別說下地幹活了。「我想,」內德在杜林酒吧喝了一小時悶酒後說,「我們多半買了一件贗品。」到家之後,內德在廚房裡重複了自己的判斷。他的妻子和姬蒂的父親上下打量著大衛,嘴上沒說什麼,心裡都清楚這個孩子遠不如神父說的那麼強壯。「上帝啊,能不能先把那塊牌子摘下來?」他的妻子說。她和藹地問大衛叫什麼名字。她說自己從沒聽過託姆這個姓。他告訴他們,名字是自己被送進孤兒院的時候一位神父取的,那位神父熱衷於給小孩取名字。「大衛」是為了紀念聖大衛,而「託姆」指代「墳墓」。「他的腦子是不是有毛病?」後來他聽見姬蒂的爸爸問內德叔叔。叔叔回答,聽他說起「墳墓」的語氣,那並非不可能。
「上帝啊,你能不能放開我!」姬蒂在聖阿格尼絲的房間裡不耐煩地說,「讓我把帽子摘下來。」
她推開他,叫他開啟窗戶。週末來特雷莫爾度一個短暫的蜜月是她的主意——她聽說這個地方很美,有一小片動人的海灘。嬸嬸常說,姬蒂清楚自己想要什麼,一旦她打定了主意,旁人再也難以改變。「你願意陪我去一趟科克嗎?」四個月前她問他,「我對那兒不熟,大衛。」自從來到農場,他就再沒回過科克,況且科克對他來說不過是個模糊的影子。隨後他發現,姬蒂從沒去過科克。「我們找個週六去吧。」她說。在去往科克的巴士上,他驕傲地坐在她的身邊。這是他僱主的女兒,一個散發著成熟魅力的姑娘,他暗自期待能在大街上碰到孤兒院的朋友。一路上她大多時間望向窗外,很少與他交談,她的臉上泛起一陣陣紅暈。她的美貌令他傾倒,她比彌撒上所有的女孩都漂亮,比起補鍋匠家的那幾個野姑娘更不知強了多少倍——有一次他撞見她們在地裡偷蘿蔔,她們隔著籬笆朝他大喊,說要把妹妹嫁給他。姬蒂的頭髮烏黑秀美,彷彿一層縈繞著臉龐的薄霧。他曾聽嬸嬸埋怨姬蒂總是悶悶不樂,可他不這麼認為,即便她的臉上時常浮現出漠然的神色。她的三個兄弟都在胎裡落下了毛病,先後夭折。那是大衛來農場之前的事,從沒人和他說起,直到秋收時節一個臨時僱工無意間提起。她的母親在最後一次分娩中過世。
「親愛的,你還好嗎?」姬蒂說,一邊把口紅放在梳妝檯上,「終於是我們的二人世界了。」
他背靠窗框望著她,同時望著梳妝鏡中她的影子。那天在去科克的巴士上,她最終開口,說自己要去麥克亨利街見一位米諾格先生,他是個藥劑師。
「我很好。」他在窗邊回答。
「窗邊能聽見海浪嗎?」
他搖了搖頭。他們在麥克亨利街問了幾次路才找到藥劑店。如果她的母親還活著,她會陪她來的——姬蒂自言自語地說。她說自己不敢一個人進去,聲音也變得不自然。她說腿像灌了鉛一樣不聽使喚,然後她告訴他,自己的身子有了麻煩。嬸嬸找到了藥劑師的地址,但她不願意陪她來。「讓託姆陪你去吧。」她說。
「我們下樓吧,親愛的。」
他走到梳妝檯前,伸出雙臂摟住她。他的手剛一碰她,她就警告說,別把剛化好的妝弄花了。她的粉底撒落在梳妝鏡上沿,淺桃紅色,和她的臉頰一樣。他聞到她剛灑上的香水味,那是一股濃烈的甜香,讓他期待再次抱緊她。不過她已經穿過房間,站在門口。她拉開門,兩人一前一後下了樓。
「我專門為你們做了黑布丁。」赫爾利太太在餐廳裡說。她擺好餐盤,裡面有煎香腸、煎蛋和她的招牌黑布丁切片。
「太棒了,我最愛黑布丁了。」姬蒂說。他把自己那份也遞給她。在孤兒院的童年讓他對這種豬血和內臟的混合物心有餘悸。正如赫爾利太太保證的那樣,除他們之外餐桌前再沒有別人。他隔著桌子對自己的新娘微笑。下樓時她不住地說,這是兩人作為夫妻的第一頓飯。她把這件事講得鄭重其事,落座之後又重複了一遍。餐廳與廚房間的出餐口裡傳來赫爾利太太洪亮的嗓音,她正在談論一條獵狗。
「你餓了嗎,親愛的?」
不餓,他搖了搖頭。
「你知道我有多餓嗎?」姬蒂一邊切蘇打麵包一邊說,「如果你把一匹馬牽到我的面前,我能把它的整個頭吞下去。」
廚房裡傳來一陣低聲反駁,他猜想那多半是赫爾利太太的丈夫。「哈,你到底有沒有腦子?」老闆娘迫不及待地打斷他,「怎麼可能有那麼蠢的畜生,一次又一次地往水泥攪拌機裡鑽?」
姬蒂咯咯笑起來。她說,婚禮上基爾菲德太太親吻她的時候,她差點激動得暈過去。「她的丈夫倒有一點好處,」她添了一句,「就是他的手從不亂摸。」
一個穿襯衣的男人走進餐廳。他問候他們,介紹自己是赫爾利先生。他問是否需要加一壺茶,話音未落就端起鐵茶壺往廚房的出餐口送。在聖阿格尼絲度假會很放鬆,他說,方圓幾英里內都沒有孩子。出餐口開了,露出赫爾利太太那張被爐火烘得通紅的臉。她的髮網已經摘了,精心定型的蓬鬆頭髮裡隱約顯出紅褐色。「黃油夠吃嗎?」她用此前評論獵狗的語氣高聲問丈夫。「上等的鄉下黃油,」她朝兩位客人高喊,「和雛菊一樣新鮮。」
「足夠了,」姬蒂回答,「黃油確實很棒,赫爾利太太。」
灌滿的茶壺被遞出來,放回餐桌上。「今晚特雷莫爾有一場盛大的演出,」赫爾利先生說,「你們聽說過卡莫迪斯雜技團嗎?」
他們搖了搖頭。他告訴他們,據說卡莫迪斯的「飛車走壁」十分精彩,值得一看。他轉身離開後,姬蒂說自己從沒看過「飛車走壁」。「你覺得香腸好吃嗎,親愛的?」
他點了點頭,端起茶杯讓她加茶。餐桌下面,兩人的腳踝緊貼在一起。
「有一次科迪·唐納根想帶我去,可我說沒興趣。」
「或許這次咱們也不用看。」
「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什麼都願意看,大衛。或許我們還能去海邊走走。」
他又點了點頭。她湊過來說自己感覺好多了——最近她的胃裡總是一陣陣地噁心。她建議看完「飛車走壁」、散完步之後再去喝幾杯酒,免得回房太早,顯得急不可耐。她朝他眨了眨眼,又在桌下用膝蓋碰了碰他。他把手放在她輕薄的絲襪上。「上帝啊,把手拿開。」她低語道。
不是科迪·唐納根乾的,她在麥克亨利街的藥劑店門前告訴他。她永遠也不可能愛上科迪·唐納根。她永遠也不可能愛上任何人,直到那件事發生。一個男人牽住她的手,科迪·唐納根就算過一百萬年也不可能那麼溫柔。那是託蘭神父的一個堂弟,他也準備出任神職。他是來度暑假的。她甘願把生命獻給他,她說。「假如他知道了,他一定會娶我的,大衛。他會放棄神職的,但我不會告訴他。」
他們吃完赫爾利太太準備的晚餐。「我上樓一小會兒,」她說,「很快就下來,親愛的。」
大衛來到門廳,打量起四壁的掛畫。一幅聖母子像,畫前點著燈;幾幅維多利亞時期油畫的複製品,有賣火柴的小販,還有圍著披肩、手提薰衣草花籃的女人。他低下頭,藥劑師的臉悄然浮現:剛刮過的下巴隱隱發青、疙疙瘩瘩的;眼睛藏在厚厚的鏡片後面,顯得格外的大;整張臉毫無血色,和他身上的白大褂渾然一體。「進來吧。」米諾格先生招呼他們進店,雖然他們沒開口,他已經心照不宣。等到下午關店之後,他默默把他們領進一個裡間,房間裡沒有椅子,只有一張鋪著膠皮的桌子。「我冒著極大的風險。」米諾格先生開門見山地說,嚴肅的面孔似乎在為這種「極大的風險」作證。「我為你們提供的服務完全出於人道主義。但是這種風險需要某種補償,你們明白吧?並不是我個人想收取這筆費用。」說這話的時候,他燈泡一樣的眼珠始終盯著他們,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之後,目光又移到他的身上。「知道多少錢嗎?」他問。姬蒂把一沓鈔票遞到他面前,他低下留著花白短髮的腦袋,細細數起來。「沒錯,就是這個數。」他抬頭對大衛說,顯然認定他就是那個多餘孩子的父親,錢自然也是他出的。他從褲子後面掏出錢包,把鈔票塞進去,然後朝大衛擺了一下頭,示意他去外面等。他還沒來得及挪動腳步,姬蒂就毫無徵兆地號啕大哭,把他和藥劑師都嚇了一跳。她會被投入地獄的火海,她歇斯底里地大喊,這件事她永遠無法懺悔,也永遠得不到救贖。「我寧願去死,大夫。」她對米諾格先生說,話沒說完就嗚咽起來,漲紅的圓潤臉頰上涕淚橫流。那位自詡「人道」的藥劑師僵在原地,一隻手仍放在錢包上。「萬福馬利亞,萬能的聖母啊!」姬蒂又哀號起來,「親愛的聖母,不要拋棄我!」鈔票被塞回她的手中,誰也沒有再說話。米諾格先生脫下白大褂,把他們領到藥店門口,在貼著腸胃藥廣告的玻璃前左右張望了一下,才拉開門。街上空蕩蕩的。他們來時沒有問候,離開時也沒有道別。
「我們出發吧?」姬蒂從二樓下來。
他拉開大門,兩人步入暮色中。聖阿格尼絲位於一條里巷的最深處,小巷兩側豎立著連排的小屋,空氣溫暖恬靜。門外依然聽不到海的聲音,姬蒂說大海此刻一定很平靜。「對不起。」那天她在藥劑店門外說,聲音裡還帶著一絲哽咽。之後他們在科克的街上不知走了多久,最終進了一間咖啡店。那時她已經平靜下來。她從沒想過自己會在最後一刻退縮,她說,但當她把錢遞給米諾格先生的時候,罪惡感彷彿房間裡一個實實在在的活物,就站在他們的身旁。「我向上帝發誓,大衛。」他說他懂得她的感受,但其實他不懂。那天發生了太多事,他的心裡一團亂麻——她身體裡的「麻煩」,那次外出的真實目的,以及與米諾格先生的短暫交集。他不過是個莊稼漢,只懂得下地幹活,被她叫來科克已經出乎意料。她喝了兩杯茶,說自己好多了。她又吃了一個葡萄乾麵包,而他沒有胃口。他把她帶到孤兒院牆外看了看。「上帝啊,大衛,現在我該怎麼辦?」她在孤兒院外突然哭起來,像在藥劑店裡一樣猝不及防。
「往前走,在海邊。」一個男人為他們指了去「飛車走壁」的路。沒多久他們就聽到音樂聲和摩托車的轟鳴。「願再次看見克拉拉的月光……」一個男高音吟唱著,悠揚的歌聲中夾雜著唱機探針的刮擦聲,「再次看見夕陽落入戈爾韋灣……」他們買了門票,沿著搖搖晃晃的簡易樓梯登上圓形木製桶壁的頂端。上面搭了一圈看臺,內側圍著護欄,以免擁擠的觀眾不慎跌落。「上帝啊,太棒了。」姬蒂壓著場內的噪音大喊,大衛輕輕捏了一下她的手臂。場地中央停著一輛嗡嗡作響的摩托車,一個乾瘦的矮個男人跨上車。他穿著黑色皮衣皮褲,紅色綁腿,脖子上繫著紅色斑點領巾。他驅車前行,開上側壁邊的斜坡,漸漸過渡到側壁上。每轉一圈,車身的角度就會多斜一點,最後車幾乎開到了觀眾面前的護欄上,車身也接近水平。木製側壁和看臺不住地震顫,引擎的轟鳴震耳欲聾。表演者在頭頂揮了揮手,沿原路一圈圈往下盤。觀眾掌聲雷動,紛紛往場地裡扔硬幣。「你還好嗎?」大衛朝姬蒂大喊——她興奮地閉緊了雙眼。摩托車回到場地中央,男人面對滿地的硬幣向觀眾鞠躬致謝。然後他猛地做出一個戲劇化的手勢,一個同樣紅黑穿著的女人登場,跳上摩托車的後座。當摩托車到達側壁中央時,她慢慢爬到男人的背上。她踩著他的肩膀站起身,齒間咬著他脖子上那條斑點領巾。姬蒂大叫著再次閉上眼睛。更多的硬幣飛進場地。
「她是他的妻子嗎,大衛?」散場時姬蒂問。
「我猜是的。」
「如果她失足掉下去怎麼辦?」
「我覺得她不會失足的。」
「上帝啊,我真喜歡海風的味道,大衛。」
要不是穿著絲襪,她說,她會蹚蹚海水。他告訴她,孤兒院曾帶他們去過一次考特麥克謝里的海灘。在回城的路上,他給她講那次旅行。然後他們開始找酒吧。最終他們來到一間像聖阿格尼絲一樣安靜的酒吧,裡面一片昏暗,不過姬蒂說感覺很舒服。吧檯前兩個老頭沉默著相對啜飲。酒吧老闆正把成袋的麵粉往酒吧旁邊的雜貨鋪裡搬。大衛叫住他,點了兩瓶黑啤。
「孤兒院的日子是不是很難捱?」他端著酒瓶回到餐桌時,姬蒂問,「你是不是每天都想著離開?」
他說並非如此。沒有她想的那麼糟。在去農場之前,他還沒在孤兒院以外的地方待過。「天哪,看上去像一座監獄。」她站在街對面仰望孤兒院的時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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