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留在這兒能做什麼,夏洛特?再看一遍教堂的外牆?博物館也沒什麼意思。喝杯咖啡也就幾分鐘的時間。」
父親期待的「流利法語」還遠沒達到流利的程度。她結結巴巴地回答,自己很享受一個人的下午。話沒出口,她就意識到自己享受星期三下午的真正原因在於和朗之萬先生在車上共度的時光。此前她的潛意識從不允許自己往那個方向想,此刻這個念頭卻像水一樣汩汩往外冒。
「我在這兒等你,」朗之萬先生說,「你先去買東西吧。」
她回來之後,他開車帶她去了五十公里以外的一間鄉村旅館。旅館臨河而建,外牆上爬滿了常青藤,庭院裡落著鴿子,房前一條小溪流過。他們在山毛櫸下的餐桌前坐下,並沒有侍者出來。庭院似乎荒廢已久,整間旅館看上去無人問津。大家都在午睡,朗之萬先生說。
「你在馬斯蘇里過得開心嗎,夏洛特?」
儘管她坐在一米以外,依然能感到愛意的臨近。一種眩暈的感覺。她的肌膚微微刺痛,彷彿他的指尖已經觸到她的手臂,在她的身體裡激起一圈圈漣漪。然而他並沒有觸碰她。她試圖去想他的孩子,在腦海裡召喚科萊特和雙胞胎最惱人的模樣。她試著想象朗之萬太太,回憶她柔和溫婉的聲音。依然沒有任何事發生。她的面前只有這個男人,停在遠處的白色轎車,以及兩人面前的這張小圓桌。一個騙局正在發生,這騙局由他們共謀。
「嗯,我現在過得很開心。」
「剛來的時候不開心?」
「那時有些孤獨。」
夏洛特夾著資料夾,快步走在十二月灰濛濛的街道上。很久以前,她還繪製過這樣一幅版畫:一張白色圓桌,桌前坐著兩個面孔模糊的人。還有一幅是大雨中的三個女人,雕像般站在滴水的灌木叢間。還有一幅斑駁陽光下的馬斯蘇里,一幅玩耍中的孩子,一幅空無一人的白色雪鐵龍。
「大家都喜歡你,夏洛特。特別是蓋伊。」
「我也喜歡他們。」
他們聊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向車走去。也許只過了一小時——後來她回想,大概是一小時。侍者始終沒有出現。
「大家還在午睡。」他說。
他是如何將她攬入懷中的?他們穿過草地的時候是否停下了腳步?當她回想時,她意識到當時一定停下來了。在記憶裡的那個瞬間,她的口中喃喃抗議,雙手按住他的胸膛。他沒有吻她,但親吻的那種激情已將她縈繞。這也是她日後才體會到的。
「親愛的夏洛特。」他說。然後他說:「請原諒我。」
她幾乎要暈過去了。他似乎也意識到了,於是伸出手,用手指輕托住她的手肘,就像街上一個陌生人會做的那樣。回莊園的路上,他給她講了自己在馬斯蘇里的童年。老園丁那時就在了,多年來房子幾乎沒有變化。戰後有一片山毛櫸樹被砍了賣錢,後來栽上了新樹苗。如今盛開著向日葵的土地曾是一片麥田。他記得小時候的馬車,還有公牛。
白色雪鐵龍駛入莊園大門,在兩排梧桐樹間的車道上緩行,車胎輕壓著碎石。房前曾有一棵橡樹,枝幹過於茂密,只能砍倒,他指著橡樹曾經的位置說。他們並肩走上階梯,步入大廳。
那天晚上,朗之萬太太的妹妹又新學了一句英語。「我和朋友想去劇院看戲。」她一邊重複,一邊讓夏洛特糾正發音和重音。過去幾個星期三下午夏洛特都是乘公交車回來的,而今天她是坐朗之萬先生的車回來的——誰也沒有提起這件事。沒有人注意,也沒有人感興趣。只是那麼一瞬間,她對自己說,實在不值一提。他請求她原諒時,她沒有作聲。他甚至沒有拉起她的手。
到了星期天,朗之萬先生的母親和酷愛談論自己健康狀況的奧格先生都來了,還有將軍的遺孀。那個矇在鼓裡的丈夫心情格外好。晚上他去火車站之後,朗之萬太太的妹妹對著電話低聲說:「親愛的,太難熬了。」
又到了星期三,朗之萬太太問夏洛特能否乘公交車去聖塞拉斯,她的丈夫今天不順路。自從有了這個先例,此後的星期三大家都預設她會乘公交車出門。是不是朗之萬太太察覺到什麼?從她的舉止中看不出端倪,但夏洛特想起她第一次提到妹妹婚外情時那種波瀾不驚的語氣。當時她真正驚訝的是朗之萬太太面對一切的淡然。
星期三下午她在廣場咖啡廳的孤獨身影成了一道固定的風景。夏洛特試圖說服自己,這樣的安排讓她免於陷入兩難的境地。然而,如果他再次提議開車帶她出遊,她真的能開口拒絕嗎?或許她最終還是無法鼓起勇氣。隻身坐在咖啡廳外的夏洛特搖了搖頭。如果他再次邀請,她心中的渴望會再次淹沒理智,淹沒她微不足道的勇氣。
那天下午她又去了博物館,然後在落灰的公園裡坐下。她臨摹了長椅邊一個被遺棄的搖搖馬。那個騙局還在,雖然他已經改變了心意。沒有什麼能將那個騙局從他們的心裡抹去。
「你看上去很難過,」晚上蓋伊在她道晚安的時候說,「你為什麼難過,夏洛特?」她在馬斯蘇里的時間只剩下三週——這是她難過的原因,她說。在某種程度上,她並沒有說謊。「但你還會回來的。」蓋伊安慰她。她也相信自己會回來。她很難接受和馬斯蘇里永遠說再見。
那人讚許地點了點頭。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也深知客戶的需求。在迷你酒水吧或是電視上方掛這樣一幅淺色框風景畫會讓他的室內裝飾服務增色不少。時尚酒店的臥室裡,公司董事的會議室和餐廳裡,工業鉅子的辦公室裡,都會掛上馬斯蘇里那個夏天的剪影。
當買主翻看她今天帶來的新作時,她看見自己漫步在馬斯蘇里的林間,一個孤獨又不起眼的身影。是什麼讓一個深諳世故的男人愛上了她?她擁有一份屬於自己的美麗,她猜想,但她常常表現得很笨拙,在對話中顯得無知、天真又輕信。她不過是個不懂得打扮的英國女生,對於化妝一竅不通,有時甚至懶得化妝。吸引他的是否正是她的純真?那天他說在車裡等她,她不知所措的神情是否讓他會心一笑?現在回過頭看,夏洛特相信,從到馬斯蘇里的第一天起自己就覺察到了他的目光。他略帶笑意的目光中透出一分溫情,那時的她還不懂,也沒想過去揣摩。然而,就在他允許兩人之間迸出火星的那一刻,在他用動作和語言點燃萌動的激情的那一刻,她意識到和他在一起的意義遠不同於朗之萬太太的陪伴,儘管此前她從未將兩者區分開來。回想起來,夏洛特相信自己之所以會愛上朗之萬先生,是因為他的風度與剋制。但她也深知,早在她意識到他的這些品質之前,她作為少女的初戀已然萌發,又在懵懂中被匆匆埋葬。
離開馬斯蘇里的那一天,朗之萬太太的妹妹親切地擁抱她。「再見。」她用英語說,然後問她這麼說是否得體。孩子們紛紛送了禮物。朗之萬先生對她說謝謝。他的雙手搭在科萊特的肩膀上,一隻手短暫地抬起來和夏洛特握了手。送她去火車站的是朗之萬太太。夏洛特在車裡回首時,她從朗之萬先生的眼神中看到了憂傷,那種憂傷也曾是他們共度的那個下午的底色。他的手依然放在女兒的肩頭,但即便如此,她似乎聽到了他剛才沒有說出口而此刻依然想對她說的話。在火車站,朗之萬太太擁抱了她,像她妹妹一樣。
火車在九月末的陽光下疾馳,夏洛特蜷縮在車廂角落裡哭泣。他尊重自己的妻子,不願像妻子的妹妹那樣背叛自己選擇的伴侶。作為一個男人,他同樣不願為了一己私慾而讓孩子遭受痛苦。這些她都懂,也因此而尊重他。在火車上,她陷入了深深的憂鬱,最終時間撫平了悲傷的稜角。
「你又走神了,夏洛特。」後來她身邊的小夥子們會笑著說。她會說抱歉,但思緒早已飛回了馬斯蘇里。當小夥子們的聊天聲響起時,她再次走下寬闊的階梯,步入林間。當某個小夥子魯莽地拉起她的手,或是親吻她的時候,這些記憶會帶給她平靜。每當有人求婚時,她心裡默默期待的依然是和平廣場上等待她的白色轎車;她會略帶歉意地拒絕那個誤以為她的心裡還能走進另一個人的年輕人。
「這些畫讓人眼前一亮。」新版畫的買主說。每當商務會議室或是酒店臥室重新粉刷時,他總喜歡換上全新的窗簾和裝飾畫,這也是客戶所期待的。六個月後,他說,或許他會需要下一批畫。「記著這事兒吧,親愛的。」他總喜歡這麼叫她。他長著一頭微卷的紅褐色頭髮,下巴上的胡茬和脖子上的汗毛都很淺,幾乎用不上剃鬚刀。「我們會給你寄張支票。」他說。
夏洛特謝了他。她已經積累了這樣一批主顧——其中也有女主顧——每當他們需要不落俗套又能給人驚喜的裝飾畫時,總會想起她。他們比夏洛特自己更欣賞她的作品。對她而言,那些畫只是記憶的碎片,她更珍視的是隱藏在畫面中的執念:她堅信時間沒能沖淡她與愛人之間沉睡的激情,對她如此,對他亦如此。多年以來,她相信他也以同樣的方式愛著她。作為這份愛情的囚徒,她很早就認定它是個謎,倏忽而至,又無可藏匿。雖然世事無從改變,她依然忍不住想問:為何兩個註定無法在一起的人要愛得如此心碎?
陽光刺透不了十二月的陰霾。霧氣瀰漫在街道上,潤溼了人行道。會議室裡忙於談判和交易的商人們或許從未留意到牆上的版畫。「真美啊!」酒店房間裡某個衣衫不整的女人或許會讚歎——她剛剛和情人度過一個匆忙的午後或是用謊言遮掩的週末。
夏洛特走進一間酒吧,在角落裡坐了一會兒,綠色的空檔案袋躺在一旁。這時候酒吧裡還沒有客人,只有兩個侍者。她細細品味侍者端來的紅酒。她點了一支菸,把燃盡的火柴慢慢放進褪色的塑膠菸灰缸。在檔案袋的封面上,她漫不經心地畫下這樣的場景:一排送葬的人群肅穆地行進在兩行梧桐之間。當紅褐色頭髮的男人看到這幅畫時,他不會追問細節,他從沒有這方面的好奇心;在那些懸掛這幅畫的房間裡,也不會有人追問。
她喝完杯中的殘酒,看了高個兒侍者一眼。他又為她端來一杯紅酒。她記得父親發火的模樣,還有母親皺起眉頭迷惑的表情。她從未吐露自己的秘密。父親很惱火,說她沒有事業心,也埋怨她把追求者拒之門外。「你太孤獨了。」母親憂傷地說。夏洛特沒有試圖解釋。那些擁有幸福婚姻的人怎能理解,如此短暫的瞬間會成為一個人一生的珍藏?和她所擁有的相比,事業上的雄心壯志,或是期待成為她未來丈夫的年輕人,都如同夢幻泡影。
她從未見過朗之萬先生的筆跡,但在她的想象中,他的字大方、傾斜,類似蓋伊的字。她知道自己此生不會見到。有個念頭曾在她的腦海裡反覆浮現,但她最終沒有留給自己任何幻想:她不會收到那麼一封信,告訴她朗之萬太太一個月前從馬上摔了下來。夏洛特曾在不能自已時幻想過那個場景。如今那個葬禮不再是期望,它僅僅是她的版畫素材中的又一個場景。難道合乎道德的騙局一定要以情愛收場?囿於道德的付出並不總需有回報。
對她來說,他們的愛情故事永遠定格在那個夏天。那裡有朗之萬一家,有她常去的小鎮,蓋伊說她還會回來,耙子劃過碎石,清晨咖啡飄香。對朗之萬先生來說,欺騙日日年年,痛苦眨眼而逝,話嚥進肚裡。對於他們來說,那個午後的瞬間決定了兩人的餘生。人世間這樣的邂逅並不常有,她的愛人在又一次無聲的交談中告訴她。和她一樣,他也心懷感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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