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來,我們的麻煩都已經夠多了。」
「我想和你在一起,莫拉。」
「你在說什麼?」莫拉盯著他低聲說。她覺得自己的話很蠢,彷彿她沒聽清或是誤解了他的話。她原本要去飼料間檢查泔水鍋下的火是否熄滅了,而丈夫的出現讓她既緊張又迷惑。她不知道是否在夢中,一個深陷其中無法逃脫的夢。
「我希望我們能回到從前,」他說,「我依然愛著你,莫拉。」
「我要進去了。把手拿開,讓我走。永遠別再回來。」
「那是個錯誤,莫拉。我們兩個根本不合適,我和貝爾納黛特。」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期待她的回應。看到她一言不發,他說:「我不是孩子的父親。」
「啊,我的上帝!」
「貝爾納黛特天生就是那樣。她一直牽著我的鼻子走,莫拉。」
莫拉把胳膊從他的手裡掙脫,跑進院子。她穿過廚房過道,在身後插上門閂。她沒有進飯廳,而是直接上樓回到臥室。她不願面對母親和海尼,因為他們一眼就能看出她的臉色不對勁。他們會追問,她最終一定會和盤托出。母親會默默坐著,雙唇緊閉。莫拉的直覺告訴她,貝爾納黛特的感染肯定是墮胎造成的。教會學校的修女曾說過,貝爾納黛特是個野姑娘。
「聖母啊,幫幫我。」莫拉在房間裡嗚咽著祈求。她的內心充滿了不安,淚水奪眶而出。在葬禮上,她覺察到他想和她說話,或許想乞求她的原諒,但葬禮一結束他們一家就開車離開了,甚至沒有半路停下來喝杯茶。海尼和母親一心只想儘快離開,都來不及向神父道一聲謝。
她坐在床邊,指間攥著念珠,斷斷續續地念誦《玫瑰經》。記得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還是天主教學校的男孩。比起別的孩子,那時的他更安靜,更喜歡獨處。「那個男孩在偷偷看你,他是誰?」貝爾納黛特問。後來他開始在農場上出現。他就像今晚一樣騎著腳踏車來農場,問海尼有沒有活兒幹。海尼僱了他。他幹過各種活兒,修補東西的手藝比海尼還好。
莫拉走到窗邊,輕輕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她沒有開燈,生怕被他看見。窗戶正對著房前的碎石路,她恍惚看見路上有個移動的人影。「你願意嫁給我嗎?」當時他說,「我配得上你嗎?」
她在窗簾間摸到拉索,放下百葉窗,把自己與窗外的一切隔絕開來。她依然沒有開燈,在黑暗中脫了衣服,鑽進兩人曾纏綿過的被窩。眼淚再次湧起,她輕聲啜泣著。家人即便從臥室門前經過,也聽不見她的心碎。
地裡最後的土豆也成熟了。老人、莫拉和科裡瑞太太幫著海尼收穫土豆,之後海尼把兩塊土豆田都犁了一遍。「勞力斯回來了嗎?」在回家路上,老人冷不丁地問莫拉和她的母親。
老人走路時弓著腰,顯得更加矮小。但他走得很快——要不是為了和她們講話,他還能走得更快。他一步一晃,總是左肩先往前一沉,隨後右肩才跟上,花白的腦袋幾乎縮到了胸口。「嗯,一個女人自然想要自己的丈夫回來,」他自言自語道,「嗯,這有什麼不對的?」
科裡瑞太太假裝沒聽見他的話,而莫拉猜測他大概見過她丈夫。他有時會在天黑之前去山坡上設捕野兔的陷阱。如果他往坡下看,應該能辨認出遠處的來人。他的眼神像鷹一樣銳利。
「我說得對嗎,莫拉?」
她迎合似的表示同意。母親對此無動於衷。即便他宣稱和她的丈夫說過話,那也無關緊要。無論母親還是海尼都不會相信。
「他對海尼來說可是個好幫手,」老人說,「有時海尼一個人確實忙不過來。」
莫拉知道,她可以給神父回一封信。她可以說自己已經原諒了他,同意讓他回來。每當她想起他關於貝爾納黛特的話,眼眶就溼潤起來。她瞭解自己的丈夫,他從不說謊。那次當她告訴海尼有兩個討厭的男孩在放學路上跟著她們之後,貝爾納黛特惱火地對她說:「你幹嗎要告訴他?」當貝爾納黛特被修女訓斥時,她的態度就老實多了。她會悔恨地低下頭說:「對不起,我只是鬧著玩的。」或許在那個被她牽著鼻子走的男人面前,她也說了同樣的話。「不會再有下次了。」莫拉可以想象她在懷上別人的孩子之後這麼說。她總能讓別人圍著自己轉——母親、海尼、老人、修女、商店裡被她要求打折的店員。誰都不是她的對手。
「別再提他了,」當老人再次說起邁克爾·勞力斯時,科裡瑞太太不耐煩地打斷他,「別再提那個名字,聽見了嗎?」
走進後院時,莫拉一度覺得他躲在乾草倉裡,天黑之後便會現身。她想象他整潔的頭髮和衣著。她回憶起他強壯的手臂和被擁抱的感覺,還有他身上特有的氣味——一種蕨類植物混雜著菸草的氣味。她深知貝爾納黛特的性格並不會因為私奔而改變,也不會因為給整個家族帶來了恥辱而改變。她曾是父親的掌上明珠,在醜聞之前也一直是母親的心肝,她同樣是海尼和老人的最愛。她被一個沒人願意提起的男人變成了罪人——至少他們是這樣認為的。
那天傍晚,當莫拉穿過後院去壓滅灶火時,再沒有人低聲呼喚她的名字。晚些時候,當她放下臥室百葉窗時,她意識到:除非她召喚他,他是不會再回來了。他已經表明了悔意,神父也寫信為他作證。如果得不到她的回覆,他們不會再聯絡她。
親愛的梅赫甘神父,她寫道,感謝你的來信。請你轉告邁克爾,我會在合適的週五在卡波昆鎮與他見面。請告訴他,我理解他對我說的話。
她在信封上寫好了神父的地址,卻沒有把信寄出。她把信放在臥室的抽屜裡,告訴自己她會在下個週五外出購物時寄出。在那之後,她會每天期盼他的回信,而且要在海尼發現之前把信從洗滌室的門口取走。她會在約定的星期五開車前往卡波昆——她需要額外加點汽油,免得被海尼發現。他們會在停車場裡見面。
「那個年輕人能幫你的忙,海尼,」老人說,「你一個人忙不過來。」
老人有時會獨自坐在空蕩蕩的飯廳裡,等待一個名叫馬哈菲的土地管理員。他毫不費力地從過去的時光裡挑出他感興趣的人,再加上各種凌亂瑣碎的細節,構建出一個只屬於他自己的世界。農場裡其他人從沒聽說過馬哈菲這個人。而科克市的市長特倫斯·麥克斯溫利早在六十七年前的絕食抗議中就死去了。
「啊,別傻了。」當老人提到勞力斯時,海尼說。他和母親一樣聽不得這個名字。莫拉帶回農場的那個混蛋——他給這個家庭留下的傷口太新也太痛,即使是老人的胡言亂語也無法被容忍。「他沒回來,」海尼在廚房裡朝老人大喊,「你聽懂了嗎?他永遠不會回來。」
但老人堅持說勞力斯騎腳踏車回來過。他走進後院的時候牧羊犬還叫了。「下次看見他,你們可以親自問他,」老人說,「看看我說得對不對。」
一切都是她的錯,莫拉能猜到母親和海尼在想什麼。要不是她嫁給那個男人,貝爾納黛特也不會走上一條不歸路。貝爾納黛特此刻還會活著。那個混蛋來了又走,同時欺騙了家裡的兩個女兒,讓她們承受最沉重的痛苦——這一切都是她的錯。
「他回來過,」她說,「葬禮後不久他回來過。」
這時她正一如往常地站在桌前為他們佈置午餐。她做了炸豬排、蘿蔔泥和烤土豆。她正把一盤土豆倒在攤開的報紙上,過一會兒它們就會變成一堆土豆皮。炸豬排或牛排,魚或煮培根,解凍的豌豆或蘿蔔或白菜,再加上土豆:這就是他們每天的食譜。十二點半,她會準時在餐桌中間鋪上報紙。一點一刻,她會給大家上餐後紅茶。之後她和母親會收拾洗碗。
「你在說什麼?」海尼說,「勞力斯從沒回來過。」
「他回來過。他告訴我貝爾納黛特懷過孕,但孩子不是他的。貝爾納黛特想把孩子打掉。」
科裡瑞太太在胸前畫了個十字。海尼一向嚴肅的臉扭曲起來。「他在撒謊。」他說。
「他改變不了她,海尼。貝爾納黛特一直是那樣。」
老人問他們在談論什麼。他很少對餐桌上的對話感興趣。沒人回答他。科裡瑞太太說:「他從來不講真話。」
「一句真話也沒講過,」海尼重重地點了點頭,「我們都知道勞力斯是什麼東西。」
「你總是輕信他的謊言,莫拉。你太容易心軟了。」
她知道,一旦自己哭出來就很難停下來。她轉過頭,拼命地眨眼,不讓淚水掉下來。他們是一種人,她和那個娶了她的男人。他和她的妹妹永遠不可能成為他和她那樣的伴侶——他提到貝爾納黛特的那句話讓她對此十分篤定。貝爾納黛特同樣傷害了他。
「現在這樣還不夠嗎?」海尼冷冷地說,「別再提他回來的事了。」
他初來農場的那段時間,他們兩人常去林間散步,還會順著懸崖下到海灘。他總是很害羞,只會拉著她的手,笨拙地吻她。結婚以後,他搬來農場似乎是順理成章的事:海尼需要幫手,而邁克爾又不喜歡四處打零工。她記得曾憧憬過在農場裡生一個孩子,一個她和他的孩子。
「以前教會女校的女孩,」她說,「她們說貝爾納黛特是個婊子。」
科裡瑞太太又畫了個十字。她深吸了一口氣,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你有病嗎,莫拉?」海尼平靜地問。
「她們看見她勾引男校的男生。」
「如果勞力斯敢回來,我就一槍把他崩了。」海尼不動聲色地說。他站起身,面前的午餐一口未動。他走出廚房,趴在桌下的牧羊犬也跟了出去。
「你不該嫁給那個人。」科裡瑞太太睜開眼睛說道。她的臉色變得蒼白,嘴角疲憊地耷拉下來,彷彿她已不再在意自己的模樣。「我當時就告訴你,他已經爛到骨子裡了。」
莫拉沒有說話。那個娶了她的男人從沒說過一句真話——這樣的說法她無法同意。他是個軟弱的人,而她同樣軟弱:她沒有勇氣逃離農場,像貝爾納黛特那樣和他一起私奔。她一向是個聽話的孩子,那樣的舉動會讓她心驚肉跳。他來農場並不是想叫她私奔,那不是他的性格。他只想告訴她真相,看她會怎麼想。他也透過神父的信乞求她的寬恕。
「我去地裡幫他們,」老人喝完自己倒的茶,也站起身,「他們兩個應該在挖溝。」
她寫好的信將一直躺在抽屜裡。在老人的幻想中,她的丈夫會在懸崖邊的地裡幹活,在樹林裡伐木,或是在週五陪她去購物,一如新婚的那段時光。在老人的幻想中會有悔恨,也會有寬恕。
「你的那些話太可怕了。」母親低聲說。她依然坐在椅子上,餐盤裡肉排的油脂已經凝固。「我們受的罪已經夠多了。」
等到老人死後,不會再有人提起她的丈夫。等到母親死後,便輪到她給海尼鋪床。那時她也只需要做兩個人的飯。海尼永遠不會結婚,因為他的心裡只有工作。人們會可憐她,但他們也會說:這個家庭遭受的恥辱都是源自她的愚蠢,因為她嫁給了一個無賴。那就是農場和鎮上每個人眼中的她,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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