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第一次讀威廉·特雷弗是在飛機上,我在起飛的轟鳴聲中翻開他的一本小說集。短短幾行字之後,整個世界安靜下來。那是一個半盲的鋼琴調音師和兩任妻子的故事:「維奧萊特嫁給調音師的時候,他還是個年輕人。貝爾嫁給他的時候,他已是一位老人。」貝爾在三十年的等待後終於獲得了心愛的男人,但她發現自己接手的房子裡遍佈著維奧萊特的痕跡。她更換餐具,重鋪地板,竭力擺脫前任的影子,敏感的丈夫也對她呵護有加。但貝爾心中的嫉妒仍在滋長,她漸漸明白,最難抹去的印記其實在丈夫身上,幾十年的婚姻生活已經讓維奧萊特成了他的眼睛。當丈夫問起遠山的顏色——維奧萊特曾說那是柔和的霧靄藍——貝爾用不容置辯的口氣回答,那是「勿忘我」藍。就這樣,貝爾開始塗改丈夫看不見的世界。丈夫也坦然接受,因為他知道那是婚姻的代價。故事的結尾寫道,生者終將獲勝,但死者擁有了更好的年華。走進特雷弗的小說彷彿步入一場晨霧,平和溫潤的詞句如細微的水滴在眼前流過,朦朧中湧動著慾望與不安,故事結束後悵然若失的感覺久久縈繞。飛機下降時,遠處亮起葉脈形狀的閃電,我把書插進了雜誌袋。下飛機之後,我才想起忘了拿書。我望向閃電依然繁茂的天空,想象飛機載著那些沒有讀完的故事起飛。不知誰會拾起那本書,成為特雷弗的下一個讀者。
後來我的書架上漸漸闢出了一個特雷弗專區。他的每一本新書都是一份確幸。在期待新書的時間裡,我便爬樓閱讀他過往的作品。二○一六年十一月,八十八歲的特雷弗辭世,書桌上留下了後來刊在《紐約客》上的最後一個短篇。在那以後,每讀他的一篇小說,我都彷彿松鼠從冬季儲糧裡搬出一枚松果,既是對自己的獎賞,也是一種揮霍。
沒想到三年後有緣翻譯他的短篇集,這是一次難得的深度閱讀,也算對大師的一份感念。翻譯時我常想,這本初版於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書,如何吸引今天的讀者?在細讀十二個故事之後,一個延續的主題漸漸浮現出來,那就是生活的困境。故事的主角多是如我們一樣的普通人,每個人都自願或不自知地陷入命運和慾望結成的網,退一步意味著失去,進一步又伴隨著代價。每個生命都在取捨間進退維谷。於是我與出版人討論後,決定將這本書的書名取為「生活的囚徒」。
《三位一體》便是描述在如此拉扯下的一種平衡。基思和道恩娜是一對中年夫婦,兩人寄居在被他們稱為「叔叔」的老人家裡,照顧他,也承受他的冷眼。在後者的資助下,他們預訂了一次去威尼斯的旅行。但與其說是夫婦倆的旅行,它更像代替「叔叔」作的一次心願之旅。因此,當旅行社陰差陽錯地將兩人送到瑞士的因特拉肯時,基思開始擔心起如何向老人交差。旅行大半的時間都消耗在抱怨、指責和憂懼之中,如畫的風景也無法讓他們放鬆半分。此刻缺席的老人更成為無法迴避的存在,他的冷嘲熱諷似乎已在耳邊響起。如此痛苦,為何還要寄人籬下?故事最後給出了答案:「在黑暗中,他們也沒說:他們對他的遺產的貪戀恰如他對他們的順從的貪戀——正是這種貪戀造就了日益牢固的三位一體。他們也沒說:他的錢,以及錢所代表的自由,是他們生活中的星辰,正如他的殘忍是他餘生最後的快樂。」故事標題裡的it/iir/iii/iin/iii/iit/iiy/i源自基督教聖父、聖子、聖靈的「三位一體」,這種牢固的結構是對三人由貪慾結成的三角關係的莫大反諷。
《版畫師》描繪了一段散文詩般的夏日回憶。十七歲的夏洛特被父親送到法國,在馬斯蘇里莊園度過一個夏天。一個陽光斑駁的午後,在她眼中「極具魅力」的男主人帶她驅車去了郊外,度過了一個平靜的下午。在向車走去的時候,他不禁攬她入懷,但那個動作轉瞬即逝,只餘下可能發生的事情的幻象。夏洛特並不知道,那個幻象將囚禁她一生。後來夏洛特成為一名版畫師,那個夏天的點滴重現在她的每幅作品裡,那個幻象成為包裹她的肥皂泡。輕盈、詩意的語言,卻講述了一個令人心碎的故事。夏洛特或許顯得過於天真、過於執著,但置身其中,你看到的或許只是人生的無奈。
《特雷莫爾的蜜月》揭露了一對新婚夫婦心照不宣的「共謀」關係,《丈夫的歸來》講述了一個身在幾十英里外卻永遠無法歸來的丈夫,《凱瑟琳的地》記錄了一樁生存與年華的交易……每個人都是自己生活的囚徒。在這些故事裡,我們多少能看到自己的影子。與故事寫作的八十年代相比,如今的時代已經日新月異,世界變得觸手可及,人生似乎有了無限可能,但我們營造的困境似乎也更加複雜難解。困獸猶鬥,或許才是人生永恆的主題,也是特雷弗筆下的靜水流深。
我曾在舊書攤上淘到一本特雷弗的非虛構作品:ia/ii /iiw/iir/iii/iit/iie/iir/ii’/iis/ii /iii/iir/iie/iil/iia/iin/iid/i。封面上是蒼涼的愛爾蘭西海岸,海邊野草搖曳,凱爾特石碑上風乾著褐黃的苔蘚。後記的配圖是一位老人面朝波濤的背影,下方注著:「大西洋滿溢之處」。那個背影便是我心中的威廉·特雷弗——他凝視著海浪的褶皺,思考著人生的悲喜。照片旁抄錄了這樣一首詩:
「在這高崗上,你的遺骨永不受驚擾,
哪怕狂風呼嘯,哪怕墓碑震顫——
因了你,這塊墓地已成後世的聖地。
你在老去的時光裡安睡,春天的氣息從四面湧來,
點燃半島的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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