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者

「在哪兒,弗格斯?」

「學校裡的。」

萊爾德曼搖了搖頭。他不記得麥克阿德爾,他說。他不確定聽過這個名字。「煤叔?」他問,「那是什麼人?我從沒聽過這個詞。」

「就是看爐子的。我們管他叫‘煤叔’。」

「我完全不記得了。」

幾個人先後走進酒吧。一個穿工作服的高個兒男人開啟《愛爾蘭時報》,侍者沒問他就倒了一杯黑啤。一個老婦人和兩個像是她兒子的男人。還有一位牧師,進來看了幾眼就轉身離開了。

「你不知道麥克阿德爾,因為你沒住校,」博蘭說,「當你整個週末都待在一個地方,你會注意到更多東西。」

「很抱歉我對你沒有印象。」

「這很正常。」

她此刻應該正在揣測他們兩人的對話,博蘭忽然意識到。見面的地點是她提議的,似乎她覺得這間酒吧很適合這次談話。「我想去城裡找一趟菲莉絲。」她偶爾會說,後來這句話說得越來越頻繁。菲莉絲是她在泰倫努爾區的女友,據說她的婚姻不太順遂,身體也不好。當然了,菲莉絲無非是她的藉口,最多是個願意為她打掩護的朋友。說不定菲莉絲從沒結過婚,說不定她的身體結實得像頭牛。「給我打電話。」他會說。妻子順從地點點頭。她在電話裡告訴他在都柏林的見聞以及菲莉絲的近況。毫無疑問,那時她就坐在威靈頓路那套有七個房間的公寓的床邊。

「感謝你這麼遠開車過來,」萊爾德曼用道別的語氣說,暗示這次見面即將結束,「我非常感激。下午我會給安娜貝拉打電話,告訴她我們都說好了。你不會介意吧,弗格斯?」

「完全不會。」

博蘭經常無意打斷他們兩人的通話。他走進客廳,發現她蜷著腿坐在樓梯的第二級臺階上,話筒線從欄杆之間穿過。她若無其事地用她標誌性的尖嗓子說話,朝他招招手,隨即壓低聲音,用手攏住話筒。他常想,她是否真的以為他毫不知情,還是這段半遮半掩的地下情給她帶來了特殊的滿足感。安娜貝拉的問題在於,她早晚會厭倦世界上的一切。「我想聽你講,」她早晚會對萊爾德曼說,「早晨你出門後發生的一切。」那個可憐的傢伙會從搭巴士講起,說自己如何走進木芯板廠的大門,向打字員道早安,聽工長抱怨一個不稱職的員工,十一點整他就著咖啡吃了一個甜甜圈,味道不如昨日。之後當兩人吵起架來,她會把這事翻出來,說有誰想聽他講甜甜圈的破事。她會衝他大嚷,雙手十指張開,以便剛塗好的深紅色指甲油能幹得均勻。她喜歡在做指甲的時候吵架,因為前者讓她覺得煩躁,需要別的事來分散注意力。如果指甲塗得不均勻,或者妝沒有化好,或者頭髮不合心意,她都會覺得沒法見人。

「我可以告訴她,」萊爾德曼略帶得意地說,「你我之間一句氣話也沒講。她會很滿意的。」

博蘭微笑著點點頭。他想象不出妻子滿意的樣子,因為她幾乎從不知足。他不明白萊爾德曼有什麼好。他問過她,她說情人很風趣。他喜歡出國旅行,喜歡美食和繪畫,他擁有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幽默感。她沒有提過他在性方面的表現,那種話她說不出口。「你可以把貓帶走嗎?」博蘭問她,「我不想它們留下來。」她的情人會給這兩隻暹羅貓找個住處,她說。兩隻貓的名字都是「哈羅」。博蘭不確定萊爾德曼是否知曉它們的存在。

「我想知道,」他說,「羅奇和‘死神’史密斯現在怎麼樣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要說這句話,其實兩人的對話已經接近尾聲。他本應和萊爾德曼握手道別,或許添上一句「祝你好運」。他再也不用見這個男人。當他偶爾想到他的時候,他只會可憐他。

「‘死神’史密斯?」萊爾德曼問。

「一個大塊頭的惡棍,眼睛長得很奇怪。另外有個叫羅奇的律師,我常想會不會就是當年那個人。」

「這兩個人我一個也不記得了。」

「羅奇經常穿著藍色條紋西裝走來走去。看起來像個大師。」

萊爾德曼搖了搖頭。「我想我該走了,弗格斯。再次感謝你。」

「他們就是在馬桶裡給你洗頭的混蛋。」

博蘭在心裡對自己說了很多遍:萊爾德曼把她帶走是件好事。他已經開始憧憬未來的單身生活,過去十二年被她的任性與謊言填滿的房子終將恢復平靜,彷彿進入一場安睡。他會逐步清除她的印記,因為她是絕不會自己動手的。成堆的雜誌,空藥瓶,丟棄的衣服,扔在櫃子角落裡的化妝品,被貓撓壞的窗簾和椅墊。他會叫莫羅伊把房間重新粉刷一遍。他會自己做飯,考格蘭太太依然每天早晨來打掃衛生。她對於安娜貝拉的離開不會感到遺憾。

「我不知道為什麼,」萊爾德曼說,「你老是提起上學的時候。」

「在你走之前,讓我請你喝杯酒。給我們來兩杯帶勁的。」他朝侍者喊道,後者正在吧檯遠端聽穿工裝的男人聊天。

「不用了,說真的,」萊爾德曼搖手道,「真的不用。」

「來吧,兄弟。我們都需要再喝一杯。」

萊爾德曼已經扣上了黑色大衣的紐扣,也戴上了黑色皮手套。他把手套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摘下來。博蘭看得出他的心思:為了心愛的女人,他甘願再忍受她的前夫幾分鐘。

「這種事讓你無法平靜,」博蘭說,「尤其是感情上的事。祝你好運。」

他們一起喝了一杯。聽了他的話,萊爾德曼有些手足無措。他打扮得像個牧師,博蘭想,他的黑色服裝和穿搭方式。他想象他和她出國旅行,兩人在一間法國餐廳裡坐下,萊爾德曼用挑剔的眼光看著面前的食物,對它們的品相吹毛求疵。什麼「讓人無法抗拒的幽默感」,一派胡言。

「我總說起上學的時候,」博蘭說,「是因為那是我倆唯一的共同點。」

「事實上,現在我是那間學校的董事。」

「啊,真的?」

「所以我說或許會送孩子去那兒上學。」

「真沒想到!」

「我很樂意擔任學校董事。他們找到我的時候,我立刻就答應了。」

「當然了,誰都會答應。」

雖然這傢伙有時很蠢,博蘭暗想,但他剛才還算機靈,懂得如何繞開羅奇和「死神」史密斯的話題。要想在都柏林立足,你必須有點機靈勁兒。城裡人都機靈得跟黃鼠狼一樣。

「你不記得那件事了?」他不依不饒地問。

「哪件事?」

「廁所那件事。」

「聽著,博蘭——」

「是我說錯話了。我不是故意想讓你難堪的。」

「沒關係,你沒說錯話。我只是覺得沒必要扯到那事。」

「那我們聊點別的。」

「其實我剛才就該走了。」

萊爾德曼重新戴上手套,把黑色大衣的紐扣又檢查了一遍。他忽然想起應該最後握個手,只得再次摘下右手的手套。

「非常感謝。」他說。

博蘭再次驚訝地發現自己無法平靜地結束這一切。他不知是否是威士忌的作用——他空著肚子一路開到這裡,然後一杯又一杯地灌威士忌。早餐桌上空空如也,一片面包也找不到。「我會下樓給你做點炒蛋,再煎幾片火腿,」昨晚她曾說,「你出發前肚子裡得墊點東西。」

「我有點好奇,你說想把孩子送去那所學校,」他聽見自己說,「你說的是你和安娜貝拉的孩子嗎?」

萊爾德曼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他。他的薄嘴唇微微張開,滿是疑惑。博蘭不知他是想笑,還是面部痙攣。

「還能是誰的孩子?」萊爾德曼滿頭霧水地搖了搖頭。他伸出手,但博蘭沒有握。

「我以為你或許在說別的孩子。」他說。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她生不了孩子,萊爾德曼。」

「啊,聽著——」

「這是醫院的診斷結果。那個可憐的女人生不出孩子。」

「你是不是喝醉了。你一杯接一杯地喝。剛才你對學校的事喋喋不休的時候,我就覺得你醉了。安娜貝拉對我無話不談,你知道。」

「她沒有告訴你她會帶兩隻貓去你家。她沒有告訴你她生不出孩子。她沒有告訴你她無聊的時候會臉色煞白。你在自己找罪受,萊爾德曼。這是過來人的經驗。」

「她告訴我你沒有一刻是清醒的。她告訴我愛爾蘭的每個賽馬場都禁止你入內。」

「我從不賭馬,萊爾德曼。而且除了今天這種場合,我很少喝酒,至少遠不及我們那位共同的朋友。這一點我可以保證。」

「安娜貝拉是因為你才生不出孩子。她為你感到遺憾,但她並不怪你。」

「安娜貝拉這一輩子從沒為誰感到遺憾。」

「聽著,博蘭——」

「聽我說,兄弟。我和那個女人生活了十二年。我隨時可以把位置讓給你。但是我們沒必要討論離婚,萊爾德曼,無論在英國還是別的地方。我可以向你保證。她會搬進你那套七個房間的公寓,或是你要為她買的大房子,她會和你一起生活,但是就算你等到天國降臨,也等不來一個孩子。你得到的只有兩隻會把你的皮撓下來的暹羅貓。」

「你太惡毒了,博蘭。」

「我說的都是實話。」

「你大概沒想到安娜貝拉和我早就討論過了。她預料到你無法接受。她知道你會心生怨恨。這我完全理解。所以我一直在道歉。」

「你只是個刻薄的賣木芯板的矮子,萊爾德曼。你的頭就該被摁進馬桶裡。他們放開你之後,你是自己把頭髮擰乾的嗎?我可真想看看那一幕,萊爾德曼。」

「你他媽能不能小聲點?你是想吵架嗎?我心平氣和地來跟你談。我知道這件事沒那麼簡單,而且我也不是個聖人。但我不會站在這兒讓你侮辱。我也不想聽見你侮辱安娜貝拉。」

「我聽說‘死神’史密斯後來做了獸醫。」

「我才不管他做了什麼。」

一眨眼的工夫,萊爾德曼就不見了。博蘭沒有回頭,也沒有做任何道別的手勢。他盯著吧檯後面的一排酒瓶,又點了一支菸。

他在原地站了半個小時,他的替代者的氣息依然徘徊不去。他的腦海裡反覆出現當年萊爾德曼的模樣,那個因為一場惡作劇而無人不識的男孩。「煤叔」麥克阿德爾常把這件事當作笑料。有時教室的暖氣太過微弱,住校生們會去樓下麥克阿德爾的鍋爐房裡取暖。他喜歡給他們講葷段子,故事的主角全是舍監與廚娘,偶爾他也講起萊爾德曼的事。萊爾德曼的形象在博蘭的腦海裡越發清晰:幾乎毫無變化的五官,一張讓人討厭的嘴,外套口袋裡總插著一支自動鉛筆和一支鋼筆。他有一輛腳踏車,博蘭還記得,先是一輛舊車,後來換成了嶄新的「金鷹」。「我們是在菲莉絲家的一次聚會上認識的。」她雖這麼說,誰也不知道她的話裡有多少水分。

博蘭在酒店的餐廳裡吃午飯,身邊全是不認識的人,看樣子他們是這裡的常客。他決定不再喝酒,但女侍者壓根沒問他這個問題。桌上放了一隻玻璃水壺,他想自己應該可以開車回家。

「鱈魚,」他對侍者說,「嗯,來份鱈魚。奶油芹菜湯。」

他記得學校主樓外有一間廢棄多年的小屋,有一次十三個住校生一起砸碎了一扇窗玻璃。其實大多數玻璃已經破損,屋頂也早已塌陷,一堵牆開裂得很厲害,離垮塌已經不遠了。孩子們都被禁止進入那間搖搖欲墜的小屋,住校生也不敢冒險。他們站在二十米開外,像玩打靶遊戲一樣朝殘存的窗玻璃扔石頭。他們並非存心破壞,但沒想到這麼間小破屋也算曆史遺蹟。第二天早晨,「腰帶伯爵」煞有介事地在全校學生的面前杖責了他們。萊爾德曼大概也目睹了那一幕,博蘭喝湯時想。萊爾德曼剛才完全可以提起此事,但那顯然不符合他的性格。萊爾德曼自認為風度翩翩,在他騎「金鷹」腳踏車的年齡即是如此。

博蘭把麵包捏碎了放在側面的餐盤上,喝一口湯,吃幾口麵包。他看見在未來的某一天自己走進寂靜的家。他看見一個夏天的傍晚自己推開客廳落地窗,步入花園,穿行在金鐘花叢與蘋果樹間。他在這棟房子裡住了一輩子,事實上他是在這裡出生的。房子坐落在奧康納車廠的對面,位於小鎮的最邊緣,外觀平淡無奇,牆壁老舊發黃,但他依然鍾愛它。

「您點的是魚嗎,先生?」女侍者問。

「是的,沒錯。」

他的婚禮是在都柏林舉行的,因為岳父是都柏林的紅酒商人。她的雙親如今仍然在世。「你娶了個大麻煩。」岳父半開玩笑地對他說,但那時的安娜貝拉是個討人喜歡的麻煩。博蘭不知道現在他們如何看待自己的女兒。

「盤子很燙,先生。」侍者提醒他。

「謝謝。」

當他帶她回家時,親朋好友都為他高興。他們在街上攔住他,說他是個幸運兒。在他們眼中,他從都柏林帶回了一頂寶石王冠。現在同樣一群人會很樂意看見她離開。無法生育的不幸給她帶來無限的痛苦,足以把美麗化為惡毒。這就是他婚姻的全部,僅此而已。

他慢慢咀嚼澆了歐芹汁的鱈魚、白菜和土豆。誰也不會對他說什麼,他們明白髮生了什麼,他們會對彼此說:也許有一天他會再婚。他不知道那是否會發生。雖然他若無其事地和萊爾德曼談起離婚,但實際上他對愛爾蘭的離婚手續一無所知。他隱約覺得婚姻應該慢慢枯萎,應該腐爛、死亡,它不該像癌細胞那樣被一刀切掉。

他點了奶油蘋果撻,隨後咖啡也上來了。終於結束了,他長出了一口氣。他來都柏林就是為了給過去的一切畫上句號,在剛才兩人的對話中,這個句號已經隱約浮現。一切塵埃落定,他接受了真相——除了他的妻子,他還需要其他人證實。最初她告訴他的時候,他以為那只是她編造的謊言,後來他依然心存僥倖。即使當他在巴斯韋爾酒吧等待時,他依然告訴自己,他很可能在等一個不存在的人。

去停車場的路上,他遇到了兩個乞討的流浪兒。他知道他們想要的不是零錢,而是他的錢包或是他們的小手能抓到的任何東西。一個流浪兒捧著紙箱,另一個的手上罩著毯子,朝他靠近。他見過這種把戲,沒想到都柏林也淪落至此。「滾開,你們兩個。」他用最兇狠的嗓音喊道。

他開車穿行在擁堵的街道。他想:一切的根源都是她的無所事事。從第一天起她就不屬於這個小鎮。一個沒有孩子的小鎮女人有無窮無盡的時間來感受小鎮的界限。她重新佈置傢俱,更換全新的桌布——直到暹羅貓把紙撕得稀爛。但她拒絕參加橋牌或網球俱樂部,常常抱怨沒有影院和咖啡館。他以為自己能夠理解她。作為一個鄉下孩子,他自己也曾屢屢碰壁,因此深知他把她帶入了一個乏善可陳的世界。在她進城找菲莉絲之前,他也經常開車帶她去都柏林。他早就感覺到她並不快樂,但他從未懷疑過她會出軌,直到她告訴他的那一天。

他在穆林加爾停車喝了杯茶。都柏林的晚報已經到了。《先驅報》上說,義大利政府在阿奇爾·勞羅事件之後已重新組閣,美元匯率再次下跌,科克市的肉類加工廠即將關閉。他把報紙翻來覆去,不想就這樣回家。萊爾德曼應該已經給她打過電話了。「你乾脆下午就開車來都柏林吧?」他也許會說。沒準她一早就收拾好了行李,因為她覺得兩個男人的見面只是走個過場。「他不會阻撓這件事,」萊爾德曼也許會說,「他甚至還願意幫忙。」再沒有什麼可以挽留她了,這一點三個人都心知肚明。一旦她確定甩掉了他,她會第一時間離開——她就是那樣的人。

咖啡館裡燃著一膛爐火。這些日子已經很少有商戶如此慷慨了,他對接待他的婦人說。他拉了一把椅子到壁爐旁。「再來一杯茶。」他說。

他為她買的白色小型大眾汽車此刻應該在去往都柏林的路上。她不會留下紙條,因為她覺得那是多此一舉。如果她此刻恰好經過咖啡館,她將不會在路上遇見他,這會讓她有些納悶。但她肯定不會注意到他停在咖啡館外的車。

「這種天氣你需要生火,」婦人給他端來熱茶,「這個月的霧氣真能把人凍死。」

「沒錯。」

他喝了三杯茶才上路,之後一路都在留意那輛大眾車。當她看見他的時候,她會按喇叭嗎?或者他會按喇叭?他不知道自己會怎麼做。到時候再說吧。

他開了五十英里也沒見到妻子的車。她顯然不會今天下午就走,他想,那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她的東西是不可能在一天之內收拾好的。他開始猜想她到底會如何離開。萊爾德曼會開車來幫她嗎?兩人見面時並沒提到這一點;假如萊爾德曼提出這個要求,他會斷然拒絕。或是菲莉絲會來幫她?他倒不會介意她的出現。他越想越覺得安娜貝拉不可能自己搬走。每當遇到困難的事,她總會想辦法找人幫忙。他想象她坐在樓梯的第二級臺階上,對著電話說,「你能不能……」當她有求於人時總會這樣開口。

汽車頭燈照亮了一個熟悉的路牌,上面用英語和愛爾蘭語標明下個出口就是他的小鎮。他開啟收音機。「在黑暗中起舞……」一個性感的女聲吟唱道——這讓他想到妻子和萊爾德曼棲身的那個世界。如歌中所唱:禁忌之愛的震顫,兩情相悅的舞蹈。「可憐的安娜貝拉。」他在歌聲中大聲說。可憐的姑娘,委身於鄉下糕餅店主的兒子。傲慢的小個子萊爾德曼也算對她的某種補償。歌聲繼續,他想象他們在空曠的街道上奔向彼此,如同電影裡的情侶。他想象他們的擁抱,微笑照亮了彼此的雙眼,然後是再一次擁抱。作為黯淡的第三者,畫面中再沒有他的位置,哪怕只是一個反派的角色。

然而,當博蘭進入小鎮,駛過前幾棟房子的時候,他意識到自己想錯了。那輛白色大眾今天沒有把她送到萊爾德曼的身邊,明天或者後天也不會,下週也不會。下個月不會,聖誕節後不會,二月不會,春天不會,永遠也不會。萊爾德曼並不在乎他提起學生時代的惡作劇,也不在乎他提醒他說她是個騙子或者罵他刻薄——那不過是這種場合下可以預見的侮辱,是幾杯尊美醇下肚後的正當發洩。真正致命的是:萊爾德曼這種小男人一定想要孩子。「那是個徹頭徹尾的謊言。」她會在電話裡說,而萊爾德曼會輕聲安慰她。但安慰對於雙方來說都只是徒勞。

博蘭關掉收音機。他把車停在多諾萬酒吧外,在車裡坐了片刻,看著鑰匙在拇指與食指間搖晃。最終他走進酒吧,點了一瓶加酸橙的史密斯威克啤酒。他與吧檯前的熟人打招呼,坐到他們中間,聽他們談論賽馬和政治。幾輪酒過後,身邊的人漸漸少了,博蘭獨自坐了良久。他一遍又一遍問自己,為什麼無法讓萊爾德曼將她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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