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男人約在巴斯韋爾酒店見面。時間地點是兩人當中略年長者決定的,年輕的那個並無異議。十一點半酒吧見。「我想見面時我們應該能認出對方,」年長的那個說,「她應該和你說過我的模樣。」
他的個子很高,體態略顯臃腫,臉上有醒目的粉棕色曬痕,金色鬈髮已經開始花白。約他見面的人比他瘦一些,戴眼鏡,穿一件光鮮的黑色大衣,身材比他矮了一大截。矮個子男人姓萊爾德曼,高個子姓博蘭。兩人都四十出頭。
「看來我們都沒有遲到,」博蘭說,他似乎比對方更緊張,「弗格斯·博蘭。你好。」
他們握了握手。博蘭掏出錢包。「我準備點一杯尊美醇。你喝什麼?」
「啊,我喝水就行了。每天這個時候,弗格斯。檸檬水就行。」
「一杯尊美醇,一杯檸檬水。」博蘭說。
「稍等。」侍者說。
兩人站在吧檯前,博蘭掏出一包煙。「抽菸嗎?」
萊爾德曼搖了搖頭。他用一隻胳膊肘撐著吧檯,另一隻手整理了一下衣服。「我很抱歉。」他說。
侍者把兩隻玻璃杯放在他們面前,酒店裡只有這兩位顧客。他們都沒打算坐下,因為沒這個必要。「一英鎊十便士。」侍者說。博蘭付了錢。他的格子大衣和燈芯絨褲子都起了褶——早上他從一百多英里外開車過來。
「真的很抱歉,」萊爾德曼繼續說,「發生了這種事。」
「乾杯。」博蘭舉起杯。他在威士忌裡兌了兩倍的水,酒的顏色淡了許多。「我猜你從不在這個時間喝酒?」他的語氣裡帶著一分刻意的禮貌,「很明智。這是很聰明的決定,我完全贊同。」
「我沒想到這是個喝酒的場合。」
「今天我必須喝點酒,萊爾德曼。」
「我很抱歉。」
「你把我的妻子搶走了。這可不是每天都會發生的事,你知道。」
「我很抱歉——」
「如果你不反覆說這句話,或許會好些。」
萊爾德曼在木材行業工作。他側了一下頭,表示認可對方的話。整件事很讓人尷尬,他坦言,前一晚自己徹夜未眠。
「你是個都柏林人,她告訴我,」博蘭依然彬彬有禮地說,「你是做木芯板生意的。毫無疑問,這個行當很賺錢。」
這話多少讓萊爾德曼有些惱火。她說丈夫雖然是個粗人,卻連蒼蠅也不曾傷害。見面僅僅五分鐘,萊爾德曼已經無法認同這一點。
「我不喜歡都柏林,」博蘭說,「老實告訴你。我從來不喜歡都柏林。我是個小地方人,這你應該早知道了。」
他想象妻子告訴情人他是個土包子。她喜歡和別人聊天,一開口就停不下來。博蘭在他剛提到的「小地方」繼承了一間麵包房。它和一家有名的都柏林麵包店同名,但兩者並沒有關係。幾年前有人建議他把店名改成「完美糕餅店」或者「新鮮出爐」,以免混淆,但他毫不理會。他覺得即使要改名,也該讓都柏林那間店改。
「我想謝謝你,」萊爾德曼說,「謝謝你的理解。安娜貝拉都告訴我了。」
「我別無選擇。」
萊爾德曼的嘴唇很薄,笑起來似乎毫不費力。此刻他的嘴角浮現出一絲笑容,但他同時搖著頭,以免博蘭誤以為他幸災樂禍,覺得對方別無選擇。他並不像大多數都柏林人那樣留著短髭,這讓博蘭有些意外。
「我以為你一見面就會揍我,」萊爾德曼說,「我是這麼和安娜貝拉講的,但她說你完全不是那種人。」
「沒錯,我不是那種人。」
「所以我說謝謝你的理解。」
「我只想知道你的計劃。她好像對此並不瞭解。」
「我的計劃?」
「我不是在抱怨你搶走了我的妻子,只是想問問你是否準備娶她,是否有這方面的打算。我想問的是,你是否有個像樣的地方給她住?你沒有結婚,對吧?再來一杯尊美醇。」博蘭轉頭對侍者說。
「是的,我沒有結婚。我們希望——如果你同意的話——安娜貝拉可以儘快搬到我家來。我家還算不錯,威靈頓路,七個房間的公寓。過段時間我們會買棟房子。」
「謝謝。」博蘭對侍者說,並給了小費。
「輪到我請了。」萊爾德曼說,不過話出口得有點晚。
她不會在意吝嗇的,博蘭想。只有當他開始對她小氣起來,她才會意識到,這種事最初並不起眼。
「至於結婚,」他說,「那就不好說了,你知道的,要在愛爾蘭娶另一個男人的妻子。」
「我和安娜貝拉總有一天要結婚的。」
「這就是我想問的。你覺得我和她離婚怎麼樣?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你不信天主教?」
「是的。」
「我也不再信了。安娜貝拉也一樣。但是這改變不了什麼。她在離婚這件事上一直猶豫不決。我們已經談了很久。」
「我很感激。感激你同意見面。」
「我有申請離婚的理由,萊爾德曼,但它對我來說毫無意義。離婚手續要拖很久。」
「如果你有個英國地址的話會快很多。如果能在那邊提交申請,沒幾天就辦好了。」
「可我沒有英國地址。」
「我只是這麼一說,弗格斯。」
「所以她說你想娶她的時候,並沒有誇大其詞。」
「我從沒見過安娜貝拉誇大其詞。」萊爾德曼淡淡地說。
那你還沒有真正瞭解她,博蘭自信地想——她總是不由自主地說謊,這就是你我所說的「誇大其詞」。事實上,他覺得自己的妻子厭惡事實,這樣的人並不多見。
「你從沒結過婚,這讓我很意外。」他說。他的驚訝是實實在在的,因為在他眼裡,這種小個子的傲慢男人往往會有個漂亮的女人。他不知道妻子的情人是否是個鰥夫——安娜貝拉在這方面自然不會講實話。
「我認識你的妻子很久了。」萊爾德曼不動聲色地反擊。博蘭看出他在竭力掩飾嘴角的微笑。「自從我見到安娜貝拉的第一眼起,我就認定非她不娶。」
博蘭盯著手中的威士忌。他必須小心自己的措辭。一旦他控制不住火氣,很可能一切都毀了。他最不願見到的結局就是讓面前這個男人改變主意。他點了一支菸,再次把煙盒遞到萊爾德曼的面前,後者搖了搖頭。博蘭用酒友間聊天的語氣說:
「萊爾德曼這個姓很少見的——她告訴我的時候,這是我的第一反應。」
「不是愛爾蘭名字。或許來自胡格諾派,多少有些關係。」
「我還以為是猶太名字。」
「嗯,聽起來確實很像。」
「你知道那種好奇心嗎——當你得知妻子出軌的時候。‘他叫什麼名字?’其實這並不重要,一點也不重要。但你還是忍不住要問。」
「沒錯。我能理解。」
當她說他叫萊爾德曼時,博蘭想起學生時代曾聽過這個名字。之前他就隱約感覺那個第三者是個不太熟悉的同學。一旦知曉這個名字,他在酒吧裡一眼就認出了他。
「‘你在哪兒遇見他的?’這也不重要。但你還是想問。」
「安娜貝拉和我——」
「我知道,我知道。」
萊爾德曼曾因學校裡的一次惡作劇出了名:有人把他的頭摁進馬桶,用馬桶刷刷他的頭。肇事的是羅奇和「死神」史密斯。只要他們看誰不順眼,就會找他的麻煩。他倆是當時的校園惡霸,專門欺負夏冬而非秋季學期入學的新生,或是長相讓他們看不慣的孩子。萊爾德曼的「罪狀」是他抹在頭髮上的頭油,它的香味讓「死神」史密斯很反感。
「我想我們上的是同一所小學。」博蘭說。
萊爾德曼差點跳了起來,這次輪到博蘭掩飾自己的笑容。妻子應該不記得那個名字,至少沒有特別的印象。顯然那次惡作劇沒有傳進她的耳朵。
「我不記得有個叫博蘭的同學。」萊爾德曼說。
「我比你大幾屆。」博蘭故意用抱歉的語氣說,「她一提起你的名字,我就猜到是你。我當時住校。我從鄉下來的,你知道的,那種鬼地方。」
當時學校有近一百個男生,只有十三個住校。走讀生每天騎著腳踏車,叮叮噹噹地沿著一條不長的郊區公路騎到學校,放學後再原路騎回家。住校生羨慕走讀生,因為後者每晚能回到溫暖舒適的家,桌上有可口的晚餐等著他們,每個週一還能談論在薩沃伊或者阿德爾菲度過的週末,有時甚至還能去「水晶」舞廳。到了隆冬,住校生會找一間教室圍著暖氣片取暖;到了夏天,他們會三三兩兩地圍著操場散步。女舍監波特太太同時兼任廚娘,她隔三岔五會把早餐的粥或是晚餐的大麥湯煮糊。助理舍監是個高年級男生,普通宿舍的門前有一段光禿禿的樓梯通向他的房間。但他似乎並沒有因為這個身份獲得任何特權或優待。他同樣坐在教室的暖氣片前,也同樣抱怨著波特太太的廚藝。校長是個單身漢,年輕時當過拳擊手,他在拳臺上的綽號是「腰帶伯爵」——沒人說得清這個綽號的由來,卻都這麼叫他。他常穿綠色西裝,酷似薩沃納羅拉,是個有暴力傾向的狠角色。
「哦,我還挺喜歡那個地方的。」萊爾德曼說。
「你是個走讀生。」
「我猜走讀生的日子好過一些。」
「那還用說。」
博蘭第一次對眼前這個人感到厭惡。他沒想到她的情人不僅刻薄,還是個蠢貨。說什麼英國的地址,還說要賣了七個房間的公寓——但凡他有一點腦子,就該明白不能為安娜貝拉這種女人買房子,因為無論她說什麼,你都不能當真。
「其實我常想,那所學校的教育質量還不錯。」萊爾德曼說。
一個不知所云的法國教師,上歷史課只顧埋頭寫信而讓學生自己看書的奧萊利-佛洛德,一個自己出的題也算不對的數學老師。在「腰帶伯爵」骯髒的實驗室裡,他會用鑷子捅你的耳朵,直到你大叫起來。
「嗯,那地方不錯,」博蘭點點頭,「很好的學校。」
「我們可能會把孩子送去那裡上學。如果是男孩的話。」
「孩子?」
「你不會反對吧?哦,上帝啊,你怎麼會呢?很抱歉,我問了個蠢問題。」
「再來一杯威士忌,」博蘭對侍者說,「你再來一杯礦泉水嗎?」
「不用了,謝謝。」
這次萊爾德曼沒說輪到自己請客,連一點表示也沒有。他轉開頭,彷彿想和這個還不到中午就猛灌威士忌的酒鬼劃清界限。博蘭又點了一支菸。看來她還沒告訴他?她把這個可憐的白痴矇在鼓裡,讓他以為一旦她擺脫了鄉巴佬丈夫,就會給他生一屋子孩子,連威靈頓路那套七個房間的公寓也裝不下。難怪他們希望他儘快離婚,因為誰也不想要一窩私生子,無論是在七個房間的公寓還是別的地方。
「謝謝,夥計。」他從侍者手中接過威士忌。如果喝得太多,他很可能得留在酒店過夜。從目前的情況來看,這事很有可能發生。不過時候還早,等中午一頓飽餐之後,沒準酒就醒了。
「我很抱歉,」萊爾德曼再次為自己的蠢話道歉,「我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啊,看在老天的分上,兄弟!」
博蘭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似乎告訴他沒關係。他彷彿聽到她告訴萊爾德曼:她與前夫的婚姻裡註定不會有孩子。「可憐的老東西。」她多半會用這種口氣說。她與博蘭結婚前就知道自己無法生育,婚後多年的一次爭吵中她才承認隱瞞了真相。
「正常來講,」萊爾德曼淡淡地說,「我們會要孩子。」
「那是自然。」
「很抱歉你在那方面不太順利。」
「我自己也很遺憾。」
「現在的問題是,弗格斯,你對離婚有意見嗎?」
「你想讓我承認是過錯方?」
「這件事已經顯而易見了。」
「顯而易見?」
「如果你難以接受的話——」
「完全不會,當然不會。我可以承認是過錯方,細節我們再商量。」
「太好了,弗格斯。」
他說話的口氣,博蘭想,更像喝了酒。有些人只需和酒徒坐在一起,話就自然多起來,還帶著幾分醉意。他聽別人講過但從來不信。只要聞一下酒杯,別人告訴他,只需要一點沾了酒精的空氣。
「你還記得‘煤叔’嗎?麥克阿德爾。」
作者「威廉·特雷弗」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