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抱歉打攪你們,麥克多德太太。泰勒先生和我一直在努力向您的丈夫表達清楚這一點。」
麥克多德太太沒有應聲。她不喜歡這個女人陰沉的臉和她的邋遢同伴。他的身上透著一種猥瑣,是那種不修邊幅的城裡人時常流露出的氣質。那個女人雖不猥瑣,但從她嘴角的弧度就能看出她不是一個真誠的人。她一開口就是假惺惺的語氣。
「一切還未真相大白,麥克多德太太。這是我們想告訴您的。」
「我已經拒絕你們了。」麥克多德說。「我叫他們趕快走。」他對妻子說。
麥克多德太太盯著女人的墨鏡。她依然佇立在原地,沒有走進院子。男人說:
「要不我先給你們拍張照?您不會介意吧,先生?我給您和太太拍張照?」
女人被搶了話頭,臉上現出一絲不悅。她左手的手指不耐煩地扭動著。她迅速打斷道:
「現在還沒這個必要。」
「我們需要照片,海蒂。」男人咕噥著。他壓低聲音,不想讓麥克多德夫婦聽到。但他們從他泛紅的臉上看出了他的抱怨。女人不耐煩地對他說了句什麼。
「你們再不走的話,我們就報警了,」麥克多德說,「這是私闖民宅。」
「如果真相被隱瞞的話,您女兒的在天之靈也無法安息,您說是嗎,麥克多德先生?」
「我還想告訴你們,我們的狗兇起來是很厲害的。」
「真相沒有被隱瞞,」麥克多德太太說,「我們都清楚發生了什麼。偵探勘查了現場,每個人都能看出發生了什麼。」
「並非如此,麥克多德太太,真相還未水落石出。這就是我想告訴您的。那些人甚至還沒有接近真相。表象並非真相。」
麥克多德叫妻子鎖上門。他們會開車去蒙特克羅報警。「我們不想和你們打交道,」他憤怒地對兩個訪客說,「如果狗咬斷你們的胳膊,可別怪我沒打過招呼。」
女人不為所動,聲音也毫不慌亂。她提到三千英鎊左右的報酬。「如果你們同意聊一聊,我們願意支付高額的報酬。耽誤你們的工作時間,我們對此十分抱歉。泰勒先生提到的照片也會有相應的報酬。總數大概是三千英鎊。」
後來當麥克多德夫婦回想起這一幕時,他們依然記得當時兩人共同的反應:這不是個騙局,承諾的報酬會悉數兌現。他們被那個數目所震驚,三十英鎊已經能派上大用場,更別說三千英鎊。秋雨毀了大麥,女兒的死讓他們少了個幫手,再加上悲劇對他們身心的雙重打擊。如果這件事真能帶來三千英鎊,他們或許可以賣掉農場,換一間鎮上的平房。
「讓他們進屋。」麥克多德說。妻子領著他們進了廚房。
疑案發生的村莊在愛爾蘭鄉間隨處可見。從科克到卡文,從羅斯康芒到羅斯萊爾,你常會見到與巴特勒家和麥克多德家相似的偏僻農舍。莫琳·麥克多德是個天性善良、人見人愛的姑娘。懶惰與貪婪與她無關;父母說她是個完美的女兒,近乎聖女。在一張老照片上,五歲的莫琳是個長著雀斑、面帶微笑的孩子;另一張照片上她穿著初領聖餐的裙子;第三張攝於哥哥的婚禮,她已出落成一個健康的女孩,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右手端著一隻茶杯。還有一張父母在廚房的照片,下面用斜體註明拍攝者為耶利米·泰勒。德利馬赫倫的聖女,海蒂·福瓊寫道,在二十五年的生命中從未缺席過彌撒。
這則報道搭配了富有年代感的褪色照片。「你們聽說過我們的週日增刊嗎?」海蒂·福瓊在廚房裡問麥克多德夫婦。後者搖了搖頭,他們從沒讀過英國報紙。他們平時只讀愛爾蘭的《星期日獨立報》。
在週日增刊的頁面上,巴特勒家的院子呈現出荒涼的灰褐色,水泵也顯現出平日難以覺察的質感。一輛與莫琳的腳踏車相仿的替代品放倒在地上,一條與巴特勒家的狗相似的牧羊犬正在嗅牛棚的門。然而,照片上三具屍體的缺席、倒伏的腳踏車激起的灰塵以及嗅門的狗——這些元素在畫面上營造出詭異的氣氛,雖然並非血淋淋的現場,卻依然傳遞出恐怖的氣息。「你找的是本地攝影師嗎?」增刊的助理編輯問。當被告知耶利米·泰勒來自都柏林時,他要求加入一條攝影師的簡介。
警方——具體說是奧凱利警長——只看見了案件的表相。在那三具倒在五月晨光下的屍體中,他們選擇了蘭西·巴特勒作為他們貧瘠想象力的替罪羊。巴特勒太太出於臭名昭著的戀子情結,為了避免莫琳奪走兒子,開槍殺死了她。她的兒子——據奧凱利警長的個人推斷——把獵槍從母親的手裡奪下來,慌亂中走火擊中了她。幾秒鐘之後,他結束了自己的生命。然而在那支獵槍上發現了上述三名死者的指紋,這是奧凱利警長無法解釋的。為什麼巴特勒的獵槍上會出現莫琳·麥克多德的指紋?奧凱利宣稱,莫琳·麥克多德作為農場的常客,「自然而然」會摸過那支獵槍。按照我們的日常經驗,一位常客不會「自然而然」地擺弄你家的槍械。警長在這個問題上含糊其詞,因為他自己也心存困惑。那支獵槍是用來打兔子的,他說。其實他也知道獵槍平常的用途與案件本身並不相干。他提到兔子只是因為他無法提供莫琳·麥克多德碰過那支致命武器的合理解釋。三名死者的指紋已經變得模糊、「難以辨認」,並在槍身多處出現。警長的說辭基本上是:信不信由你。隨後他不耐煩地補充道:這重要嗎?
我們想說:這很重要。我們必須指出,繼臭名昭著的凱里郡嬰兒疑案和弗林案之後,又一樁駭人聽聞的慘案被束之高閣。德利馬赫倫的村民告訴你的故事與奧凱利警長炮製的報告如出一轍。每個人都知道蘭西·巴特勒的母親是個言語刻薄、佔有慾強烈的女人。每個人都知道蘭西是個廢物。每個人都知道莫琳·麥克多德是個虔誠的女孩。自然是那位母親無法忍受女孩的「入侵」,因而痛下狠手。接下來,自然是愚蠢遲鈍的蘭西一時糊塗,把槍口對準了自己的母親。最終頭腦簡單的他自然別無選擇,唯有追隨兩個主導了自己生命的女人。
還有一種可能,無論是奧凱利還是巴特勒的鄰居都沒有想到。一封信在蘭西·巴特勒臥室的抽屜裡被找到了(慘劇之後,向巴特勒家貸款的愛爾蘭聯合銀行接管了土地、農舍及傢俱,並將其拍賣)。警方居然忽略瞭如此重要的線索,實在令人瞠目。這封信來自莫琳·麥克多德,寫於慘劇發生前的一週:
「親愛的蘭西,除非她收斂一點,否則我看不到一絲嫁給你的希望。我想嫁給你,蘭西,但她從不讓我們獨處。如果我繼續待在你家,結果只能是這樣,而你也知道,我的父親是不會讓你踏進我家一步的。你的母親毀掉了我們最後的希望,蘭西,她永遠不會放手。我每次騎車過來,總要面對她言語的侮辱和怨毒的目光。我想我們已經走到了盡頭。」
既然莫琳已經明確表示戀情走到了盡頭,為什麼巴特勒太太——一個據稱「能比你先讀出你的心思」的女人——還要殺死莫琳?你越揣摩那個老女人的心理,就越覺得她不可能無謂地犯下謀殺罪,摧毀她擁有的一切。巴特勒太太不是那種行事衝動的人。她的嫉妒和憤怒壓抑在內心深處,如同燜燒的火苗,從未熄滅過。
然而莫琳·麥克多德——年輕、衝動、愛情岌岌可危——擁有聖女的天性和虔誠,卻在那個宿命般的傍晚犯下了一生中從未觸碰的所有罪過。地獄的烈焰也抵不上被愚弄的女人的怒火——一個受到命運非難的女人或許也是如此。老女人知道自己勝利在望,越發地得意。她言語的侮辱和怨毒的目光也越發地肆無忌憚。巴特勒太太希望莫琳·麥克多德消失,永遠從她的農場上消失,再也不敢回來。
據說那晚蘭西·巴特勒在陷阱裡發現了兩隻野兔。每次莫琳來找蘭西的時候,兩人常去檢查陷阱。他會騎著她的腳踏車,莫琳側坐在後座。蘭西自己沒有車。據我們推測,獵槍上之所以沾有莫琳的指紋,是因為兩人順路打了獵。當他們返回農場時,莫琳手裡拿著獵槍和野兔。據說莫琳死前不久曾哭過。蘭西在打獵的路上或許安慰過她,但莫琳深知這是他們最後一次外出,她再也不會在傍晚與他約會。他的母親對她的怨恨,加上蘭西的軟弱,一同摧毀了她的希望。巴特勒太太一如既往地站在院子裡咒罵她,於是莫琳朝她開了槍。她跳下腳踏車後座,兔子掉了下來,蘭西也和車一起倒在地上。他叫她住手,但為時已晚。她意識到自己再也無法擁有他。她怪他從未站在自己這一邊,從未為她做出任何犧牲。如果她無法擁有這個自己深愛的軟弱男人,別人也休想擁有他。於是她親手殺死了自己的戀人。幾秒鐘後,心如死灰的她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後面還有更多關於莫琳的文字。增刊的彩頁上引用了麥克多德太太的話,說女兒是個樂於助人的孩子。她的父親說她是自己最疼愛的孩子。在她小時候,她會跟著他下地,看著他把土豆塊莖種進土裡。後來,她會給他送茶;再大一點,她會幫他做力所能及的事情。薩林斯神父說她是一個「神選」的孩子。教會女校的一位修女滿懷愛憐地回憶起她。
奧凱利正是屈從於本地村民的這種情感。德利馬赫倫的村民有意無意地保護著關於莫琳·麥克多德的記憶,警長也順水推舟。她是當地人心中完美的女兒,一個「神選」的姑娘。假如奧凱利警長擅自得出相反的結論,他一定無法再走進德利馬赫倫,或是吉爾莫納村,或是蒙特克羅鎮。愛爾蘭人不會輕易原諒抹黑他們現世聖徒的人。
「我想告訴你這篇東西里寫了什麼,」薩林斯神父說,「我想親自告訴你,免得你從別處聽到這個讓人震驚的訊息。」
他是專程開車來的。當他注意到報紙上的報道時,他覺得有必要立刻找麥克多德夫婦談談。在他看來,這則報道幾乎和慘劇本身一樣糟糕,他的整個教區都遭到了詆譭,一位警長被說得與他每日追逐的罪犯無異。他把這篇東西讀了兩遍,驚訝於文中的照片。海蒂·福瓊和耶利米·泰勒也找過他,但他告訴他們,事情已塵埃落定,不必多此一舉。他解釋說,人們只想儘快忘記在他們中間爆發的罪惡,而他自己依然在為巴特勒母子和莫琳·麥克多德祈禱。那個女人點了點頭,似乎被他說服了。「我帶了相機過來,神父,」那個男人在離開前說,「可以給您拍張照嗎?」薩林斯神父站在金鐘花叢旁,心想拍張照片也無傷大雅。「照片洗出來我會給您寄一張。」男人說。但照片從未寄來。他第一次見到它是在週日報紙上,他幾乎認不出自己——眼皮酒醉似的耷拉著,下巴上滿是青色胡茬。
「這件事太可怕了。」他在麥克多德家的廚房裡說。廚房的擺設讓他想起報道里的另一張照片:乳白色搪瓷電爐、綠色櫥櫃上的聖嬰雕像、鋪了地毯的地板、鬧鐘和衣服掛鉤、藍色塑膠貼面的餐桌、收音機、電視。和巴特勒家的院子一樣,廚房在照片裡同樣透出一種難以名狀的氛圍。晦暗、平淡的色彩,骯髒的窗簾邊緣,剝落的油漆——這一切儼然一幅精心的構圖,讓觀者疑竇叢生。
「我們從沒想到她會把莫琳說成那個樣子,」麥克多德太太說,「全是謊言,神父。」
「顯然如此,麥克多德太太。」
「我們都知道那晚發生了什麼。」
「顯然如此。」
麥克多德一句話也沒說。他們收了對方的錢。是他讓那兩個人走進他們的家。那個女人開了一張三千一百五十英鎊的支票,並堅持要加上那額外的一百五十英鎊。
「您從沒說過她是神選的吧,神父?」
「當然沒說過,麥克多德太太。」
他聽說奧凱利警長已經找過律師,諮詢那篇文章是否構成了誹謗,但律師告訴他,訴訟花費不菲,更別說還有敗訴的風險。對於德利馬赫倫的村民和警察來說,對於案件的簡單解釋是最容易接受的,因為每個人都瞭解巴特勒母子。並不存在所謂的「疑案」,也沒有人心生異議。
「讓我們一起祈禱吧。」神父說。
他們跪下祈禱,起身時麥克多德太太哭了起來。每個人都會讀到,她說,彷彿忘記了神父剛才的話和禱詞。每個人都會讀到這篇報道,每個人都會相信那個故事。「底層民眾,」她重複著報紙上的話,哽咽著皺了皺眉,「他們說巴特勒一家是底層民眾。他們說我們都是底層民眾。」
「那只是那個女人的一面之詞,麥克多德太太。請你不要在意。」
「那些生活在歐洲最西邊孤島上的頭腦簡單的農民,」麥克多德太太念道,「在偏遠閉塞的村莊裡,常常陷入自我矇蔽之中。」
「別在意他們怎麼寫。」薩林斯神父安慰她。
「‘底層’是說我們很窮嗎?」
「那個女人是這麼看的,麥克多德太太。」
現在疑雲籠罩在德利馬赫倫上方,吉爾莫納和蒙特克羅也如此。在薩林斯神父看來,疑雲的背後暗藏著惡毒。人們不再相信自己的直覺,其他報紙也會爭相報道。更多陌生人會蜂擁而至。薩林斯神父預感會有人拍一部莫琳·麥克多德的電影,疑案將成為傳奇。人們會樂此不疲地談論莫琳·麥克多德的性格,甚至會有人為此寫書。莫琳的父母會終生責備自己由於貧困而未能抵禦金錢的誘惑,直至離世的那一天。
「孩子們會看到這些照片的。」
「別擔心,麥克多德太太。」
「從來沒人說過她近乎聖女。從來沒人說過,神父。」
「我知道,我知道。」
麥克多德太太捂住臉。她瘦削的肩膀痛苦地起伏,嗚咽震顫著她的身體。作為一個母親,她實在承受了太多,神父想。為了取悅讀者,報紙竟然把她慘死的女兒說成殺人兇手。她的丈夫從桌前站起身,背對著妻子,望向空蕩蕩的院子。他用低沉疲憊的聲音說:
「那都是些什麼人啊?」
神父默默搖了搖頭。在這間被耶利米·泰勒的鏡頭扭曲的廚房裡,麥克多德太太尖叫起來。她坐在藍色餐桌前,嘴唇緊縮,聲嘶力竭地尖叫,一聲慘似一聲。這一次薩林斯神父沒有試圖安慰她,麥克多德依然凝立在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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