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利馬赫倫疑案

德利馬赫倫從未發生過如此駭人聽聞的事情,人們從未如此震驚。與別處的居民一樣,他們也擁有屬於自己的苦難與悲傷,也不乏奇聞逸事,抑或從遙遠的過去流傳下來的故事。十九世紀八十年代,一位船長夫人和一個駝背小販私奔了。一七九八年,起義軍在德利馬赫倫和郊區山間展開了抵抗鬥爭。北愛紛爭期間,一個本地人被黑棕部隊在田野裡處死。然而,沒有哪個故事或是哪段記憶,比得上一九八五年五月二十二日清晨降臨的那一場慘劇。

清晨,麥克多德一家照常在農舍裡醒來。麥克多德穿上襯衣褲子,從廚房門邊的掛鉤上取下黑色外套。他抽出衣服口袋裡的繩子當作腰帶繫上,又從膠鞋裡掏出襪子。他帶著兩條牧羊犬出了門,把奶牛趕回牛棚擠奶。妻子洗漱完畢,把水壺放在爐子上,隨後敲響女兒的房門。「莫琳!」她說,「起床了,莫琳!」

莫琳沒有應聲,麥克多德太太並不意外。她回到房間穿好衣服。「該起床了,莫琳!」她喊道,一邊猛敲女兒的房門,但屋裡一點動靜也沒有,「你是不是病了?」她略帶疑惑地問。平時這個時候,莫琳要麼打著呵欠,要麼會應一句。「莫琳!」她又喊了一聲,推開房門。

麥克多德把牛趕進棚。穿過院子的時候,他隱約感到有什麼不對勁,但清早的倦意讓他的腦子有些遲鈍。妻子隔著田地朝他大喊,他聽不清她在喊什麼,但不止一次聽見了女兒的名字。他忽然意識到院子裡到底哪裡不對勁:莫琳的腳踏車沒有靠在廚房的窗外。「莫琳昨晚沒回家,」當他走近時,妻子反覆說,「她不在床上。」

他們給牛擠了奶,因為無論莫琳出於什麼原因沒回家,奶總是要擠的。早飯也端上了桌,不吃早飯對誰都沒好處。麥克多德一言不發地吃著,胃口絲毫沒有受到影響,而妻子吃得比平時少些。「我們開車過去看看。」飯後他說,聲音裡充滿了火氣。

她點了點頭。當她第一眼看見那張整潔的床,她就知道他們必須做點什麼。他們不能坐等著一封信或者電報送上門,或是女兒計劃的別的什麼。他們要開車去蘭西·巴特勒家——他和他的母親住在一起,昨晚莫琳就是騎車去了他家。夫妻倆嘴上雖然沒說,心裡擔心的卻是同一件事:女兒竟然擅作主張,和蘭西·巴特勒那個嬌生慣養的窩囊廢私奔了。

麥克多德今年六十二歲,瘦高個兒,面部肌肉深陷,一頭參差的花白頭髮。妻子比他小兩歲,身材同樣瘦削,面容粗糙,長著一雙幹了一輩子農活的手。他們之間很少說話,婚後一直如此,但他們也不爭吵。農場上的事鮮有爭執,因為他們認為爭執毫無價值,只是自然而然地靠天吃飯。夫妻倆生養了五個孩子,莫琳是最小的,也是唯一留在家裡的。上個月她剛度過二十五歲生日,但他們並沒有慶祝——麥克多德家沒有這種習慣。

「穿條體面的褲子,」麥克多德太太提醒道,「你不能就這麼去。」

「這樣挺好。」

她知道勸不動他,也就不再堅持,轉身回房換了雙鞋。至少他不會穿著那件用繩子當腰帶的外套——他只有冷天早晨趕牛時才穿。早飯前他已經把那件衣服脫了,應該不會再穿上。她在自己的舊裙子和針織衫外面套上一件防水外衣。

「小婊子。」他在車裡說。她沒有吭聲。

兩人此刻是同樣的心情:不安,惱火,依然無法相信眼前的事實。女兒居然不知羞恥地欺騙了他們——在去往巴特勒家的四英里路上,這個念頭縈繞在兩人的腦海裡。他們下了柏油公路,拐上巴特勒家的田間小路,這時傳來一陣狗叫。副駕駛那一側的車窗一個月前就關不嚴了,尖厲的狗叫聲蓋過了引擎的轟鳴。

看來果真如此,他們聽見狗叫聲想。莫琳和蘭西昨晚私奔了,巴特勒太太一個人吆喝不了一群奶牛。難怪那條老狗像瘋了一樣叫喚。麥克多德在心裡又狠狠地罵了一句「小婊子」。蘭西·巴特勒,他想,天啊!蘭西·巴特勒會牽著她的手走進婚禮的舞池,然後帶她走上一條不歸路,最終流落在某個鬼地方的陰溝裡。他警告過她上千遍:蘭西·巴特勒是個無可救藥的白痴。

「他的父親是個本分人,」最終他打破了沉默,「從沒沾過一滴酒。」

「那個老女人毀了他。」

他們不會私奔太久的,兩人各自心想。蘭西·巴特勒或許會娶她,或許會臨陣脫逃。無論哪種情況,她都會在半年內——最長一年內——回家。那時候她也許已經有了身孕。

他們把車開進院子,兩人都沒有第一時間發現躺在水泵旁的女兒。他們的注意力仍舊被狂吠的狗所吸引——那是一條黑白條紋的牧羊犬,和他們家裡那兩條一樣。下車時,車輪揚起的灰塵依然瀰漫在他們的眼前。狗在院子的角落裡瘋狂地轉圈,一刻也不停歇。那條狗瘋了,麥克多德太太想,估計被什麼嚇著了。然後她看見水泵旁邊女兒的屍體。她的腳踏車倒在一米之外,彷彿她剛從車上跌落。腳踏車旁還有兩隻死兔子。

「上帝啊。」麥克多德說。妻子從他的聲音裡能聽出,他還沒有看見女兒,而是發現了別的什麼。他去了狗的那邊。他只是本能地過去,想讓狗安靜下來。

她跪在地上對著莫琳低語,心裡默唸著:女兒只是剛從腳踏車上摔下來。然而莫琳的臉像石頭一樣冰冷,身體也僵硬了。麥克多德太太一聲哀嚎。下一刻她發現自己倒在地上,緊緊抱住莫琳的屍身。沒多久她聽見丈夫也泣不成聲。他跪在地上,雙手抓住女兒的身軀。

麥克多德太太記不得自己是如何站起來的,不知從哪兒來的力氣,也不知為何要站起來。「別過去。」她聽見丈夫說。他正用外衣袖子拭淚。當她朝狗走去時,他並沒有阻攔她,而是跪在女兒面前,抽泣著呼喊她的名字,哀求她不要死去。

狗趴在門前,不再叫喚。一米之外巴特勒太太躺在地上,一條腿蜷在身下,地上的血是褐色的,中間一攤依然殷紅。望著她的屍身,麥克多德太太猛然醒悟:莫琳並非從腳踏車上跌落。她回到女兒的屍身前。在水泵旁的兩隻鐵桶後面,她看見了蘭西·巴特勒的屍體。地上不遠處有一把獵槍,正是那把槍打爛了巴特勒太太的臉。

警長奧凱利迅速得出結論。和麥克多德夫婦一樣,巴特勒太太也極力反對兒子與莫琳的婚事。但她的反對比麥克多德夫婦還多出一層原因:她極度依戀自己的兒子,堅信任何女人都不配將他奪走——這一點無人不知。蘭西是她唯一的孩子,也是多次流產之後僅存的碩果。蘭西的父親在他兩歲那年就過世了,留下孤兒寡母生活在偏遠的農場。奧凱利聽說巴特勒太太腦子本就有點不正常,在蘭西的事上更容易因妒生恨。一定是她為了避免兒子被戀人搶走,盛怒之下槍殺了莫琳。蘭西試圖奪下獵槍,沒想到獵槍走火打中了她。蘭西這個軟弱的年輕人,在自殺與面對現實之間選擇了前者。這個基於兇案現場的推理讓奧凱利警長很滿意,德利馬赫倫的居民們也紛紛贊同。「悲劇早已註定,」麥克多德在葬禮上說,「從可憐的莫琳和蘭西·巴特勒開始約會的那一天起,悲劇就已經註定。」

德利馬赫倫是一個普通的鄉,除了名為「德利馬赫倫路口」的十字路口外,再沒有其他地標。村子由中等大小的農場組成,每個農場三十英畝上下,分散在沼澤之間。農場彼此相距幾英里,正如麥克多德家和巴特勒家。村民們去附近的吉爾莫納村參加彌撒或向薩林斯神父懺悔。農場的孩子們去蒙特克羅鎮上學,每天早晨一輛黃色校車在各個農場的路口接上他們,下午放學再原路送回。乳品廠的卡車每天沿同樣的路線去各家收牛奶。村裡可以買到麵包和雜貨,但要買鮮肉的話就要去蒙特克羅。男人們會在村裡雜貨鋪的小吧檯前喝上幾杯,但真要買醉也得去蒙特克羅。蒙特克羅還有五金店、服裝店,以及一間名為「安比」的電影院——直到六十年代興起的電視將其淘汰。德利馬赫倫、吉爾莫納和蒙特克羅構成了德利馬赫倫村民日常生活的一方天地。他們極少外出,除非去大城市找工作或者永久地離開。

麥克多德家的孩子們屬於遠走高飛的那一群,他們得知噩耗後紛紛趕回來。葬禮上四個孩子都到齊了:兩個帶著丈夫,一個帶著妻子,還有一個單身的女兒。麥克多德家前幾次的團聚還是他們各自的婚禮,兩場在吉爾莫納,一場在遙遠的斯基貝林——一年前麥克多德的兒子在未婚妻的家鄉成婚。在莫琳的葬禮上,去年那次婚禮依然歷歷在目:開著大眾汽車的長途旅行,在提耶尼酒店度過的一晚,次日的依依惜別。誰也想不到下一次團聚竟是因為如此的悲劇。

葬禮之後一家人回到農場。幾個孩子早就知道莫琳與蘭西·巴特勒的關係,也知道雙方家長的極力反對。他們從小就瞭解巴特勒太太對兒子近乎病態的愛,也聽說過這位古怪母親的各種軼事,並親眼見識過蘭西在孩提時代受到的溺愛。「哦,彆著急,蘭西,晚點再做。」類似的話她一個小時可以說上十幾遍,似乎所有農活兒都無關緊要。「啊,沒關係,今天不用上學。」蘭西小時候她曾這麼說,起因只是蘭西抱怨乘法表或是馬丁兄弟高中二十個週末拼寫作業太難了。德利馬赫倫村民不知道最終倒霉的是農場還是蘭西自己。

「她到底看上了他什麼?」麥克多德太太在餐桌前傷心地回想,「有誰知道她到底看上了他什麼?」

他們都搖了搖頭。葬禮上的淚痕還掛在每個人臉上。沒有人說話。

「這件事我們永遠也忘不了。」父親凝重地說。這是他們唯一能說的話,也是唯一確定的事。麥克多德夫婦將終老於此,在那之前,這件慘絕人寰的悲劇將令他們寢食難安。他們知道,假如莫琳騎車時被一輛汽車撞倒,她的死會更容易接受,或是死於疾病,某種無法治癒的絕症。巴特勒家的院子、來回瘋跑的咆哮的狗、三具僵硬的屍體——這些畫面將長久地印在他們的記憶裡,像刀子一樣剜他們的心。一條生命就這樣白白浪費,如此殘忍的命運為何會落在莫琳身上,為何要讓一個純真美麗的少女枯萎在一對怪異的母子之間?村裡還有別的姑娘——卑賤、放蕩的姑娘——她們看上去和巴特勒一家更配,所有人都會這麼說。

「開車去我家住幾天吧,」一個女兒邀請道,「好嗎?」

父親盯著桌面一言不發。大家都明白,只有婚禮或是葬禮才值得出一趟遠門。或許莫琳活著的時候還能商量——她可以留下來照管農場;如今莫琳不在了,這個話題壓根沒必要提起。麥克多德太太想擠出一個微笑,表示對女兒的謝意,但她的嘴角紋絲未動。

離奇的死亡自然會吸引獵奇的目光。這件事登上了本地報紙,在廣播和電視上均有報道。之後德利馬赫倫和附近的村鎮漸漸恢復了平靜。人們給麥克多德夫婦寫信表達同情。還有人親自上門探望,但也待不了太久。「假如需要我的話,」薩林斯神父說,「來吉爾莫納村23號。你們可以託人帶話,也可以直接去教堂。」

麥克多德夫婦從沒去找他。夏季在眼前流過,他們在六月的晴天裡割好過冬的草料,照料著地裡的土豆和即將成熟的大麥。秋天的雨水比往年多,他們開始擔心大麥的收成。

「您好,」十月的一天下午,一個男子走進院子,「您是麥克多德先生嗎?」

麥克多德點點頭,吆喝幾條牧羊犬安靜下來。這個陌生人大概是接替退休的老多諾格的肥料推銷員。然後他想到多諾格從不在這個時節到訪。

「可以和您說句話嗎,麥克多德先生?」

麥克多德瘦臉上的皺紋漸漸聚攏,眉頭也皺了起來。他抬手撓了撓花白蓬亂的頭髮,下意識地掩飾心中的困惑。作為一個多疑的鄉下人,他總是不願外人知曉或是猜出他腦子裡的想法。

「說句話?」他說。

「可以進屋談嗎,先生?」

麥克多德找不到任何讓這個人進屋的理由。陌生人長了一張紅潤的臉,穿著黑色燈芯絨褲子和工裝外衣,顯得很邋遢。他的頭髮又黑又長,耷拉到臉頰兩側形成刷子一樣的鬢角。他一副城裡人的口音,不難猜測,他一定來自都柏林。

「你想和我談什麼?」

「我聽說了您女兒的事,我很抱歉,麥克多德先生。真是太不幸了。」

「那件事已經過去了。」

「是的,先生。已經過去了。」

一輛紅色轎車緩緩駛進院子,引擎的聲音低得讓人難以察覺。它讓麥克多德聯想到某種警覺、遲緩的爬行動物。轎車在牛棚邊停下,沒有人下車,但麥克多德看見方向盤後面坐著一個戴墨鏡的人影。那是一個女人,也是黑頭髮,嘴裡叼著煙。

「或許能給您帶來好處,麥克多德先生。」

「能有什麼好處?那是你的車嗎?」

「我們專程開車來見您,先生。那位女士是我的同事,海蒂·福瓊。」

女人下了車。她比男人高一些,長著一張陰沉的臉,穿著藍色襯衣和同色的褲子。她把菸頭扔到地上,小心地用鞋跟踩滅。她像開車時那樣不緊不慢地穿過院子,來到兩人面前。狗衝著她狂吠,但她不為所動。「我叫海蒂·福瓊。」她用英國口音說。

「我還沒告訴您我的名字,麥克多德先生,」那個男人說,「我叫耶利米·泰勒。」

「我希望耶利米已經向您表達了我們的慰唁,麥克多德先生。我希望您和太太能接受我們最深切的同情。」

「你想要什麼?」

「我們去過巴特勒農場了,麥克多德先生。我們在那兒待了很久。我們和一些人聊過。我們可以也和您聊一聊嗎?」

「你們是報社的?」

「在某種意義上,是的。在某種意義上,我們代表媒體。我可以肯定,」女人補充道,「您已經見過不少記者。您會發現我們很不一樣,麥克多德先生。」

「我和我老婆對記者沒什麼可說的。當時我們沒說,之後也不會說。我還有農活兒要幹。」

「麥克多德先生,能給我們五分鐘嗎?在您的廚房裡聊五分鐘,與您和太太。給我們一個解釋的機會,可以嗎?」

麥克多德太太聞聲走出來。她站在門內,比丈夫更警覺地打量著兩個陌生人。陌生女人迎上前,她只好默默地握住了對方伸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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