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多功能廳門口,二舅開燈時猶豫了一下,沒開啟那彩燈。
燒水沏茶分到小茶杯,第一杯給誰第二杯給誰第三杯給誰,推來讓去。大家喝了誇茶好誇水好,喝完交還杯子,滾水涮茶杯又倒水沏茶分杯子喝茶,繁文縟節折騰了好一會兒。第三輪時,二舅終於才含笑問小姨有什麼打算。小姨笑道:我沒什麼,我看你們的安排呀。二舅吃了一驚,「我們?」我也很吃驚,小姨自己不拿主意的嗎?
「那明天去開元寺吧?」媽媽笑道。小姨說:好啊,我們年前把輪椅借好了,就想帶穗穗去近點的地方。「那後天去韓文公祠?」媽媽又說。小姨說:好啊,去韓文公祠,韓文公祠門口有個繡品鋪子,不知道過年開張沒有,大姐可以挑挑帶回去送人的。媽媽說想買一套潮繡的枕套被罩,小姨說那我帶你去一個倉庫,我跟他們很熟的,哎呀不行過年放假了。媽媽說倒也不急,有好的你幫我留心著。
這姐妹倆只管說些閒話,提都不提姑奶奶。她們不提,二舅也不好再追著問,這到底是小姨的私事。他瞟瞟爸爸,爸爸也很蒙,三舅也看著他大姐發愣。小姨夫向他們笑道:「可以安排大家去鳳凰鎮茶園參觀啊,不太遠。」但沒人理他。
聽了那姐妹倆一陣閒話,二舅忽然不耐煩了,放下水壺道:「怎麼回事啊,上次根本不是這樣講的啊?你們這樣搞全都給你們搞亂。」跑回臥室去拿了一個軟皮橫線本,翻開幾頁大聲道:「哦對,開元寺是明天去,這個你們講對了,但後天原定去南澳島呀,講好的,韓文公祠是最後一天去,為什麼呢?因為考慮到從南澳島回來大姐大姐夫會感覺比較累——我做計劃最周詳的。」又闡述他的計劃包括哪十全哪十美。大家不得不讚嘆一番。我注意到二舅從臥室回來的時候順手把彩燈開啟了,立刻赤橙黃綠青藍紫,整個多功能廳沉浸在慶祝的氣氛中。雖然過年團圓本就該是這個氣氛,但小姨和媽媽,以及阿嬤,甚至整個老陳家,今天不是受了……相當於……挺大的打擊嗎?
慶祝活動在天黑後更上層樓,檀生和阿煌把鞭炮箱子抬到露臺,一支接一支,老陳家樓上漫天花雨,吸引好多公路邊上的人來看,阿煌非常享受他們的豔羨。都快九點了小姨他們才告辭,我們從露臺上看著他們的電瓶車一前一後駛過後面的小路,背上是禮花忽明忽暗的繽紛。
「喂您好,不好意思打擾您啊,對對,我是他表哥……哦哦好的好的,謝謝謝謝。」檀生掛了大哥大,向三舅說:「人家說他吃過晚飯就回家了……說白天他們是在一起的。」三舅笑笑:「嗯嗯,好好,他回去就行了,沒事的。」
「你們回去吧,明天也不用早。」二舅笑道。爸爸媽媽也都叫三舅他們回去了,媽媽摸出個紅包交給他:「今天是你不對。」三舅只是點頭笑。
等他們都走了,二舅顯出急不可耐的樣子:「大姐?!」
媽媽兩手握著保溫杯,笑著坐進一把破藤椅裡,「我們真是小看小妹了。」
「小妹什麼都知道,早就知道。」媽媽嘆口氣,「怎麼可能不知道呢?姑媽根本也沒有瞞過她呀,姑媽的性格。」原來姑奶奶早就叫小姨停止再打繼承的主意,「甚至,」媽媽搖搖頭,「連小吳留學的學費是多少她都知道,四十五萬,她自己講出來的嘛,我們還說不敢告訴她,她去年就知道了。」
「四十五萬?!」二舅猛地聳起兩肩,不知扯了傷手的哪根筋又「嗷」地叫聲痛。到底還是知道了,之前都說還是不知道的好。果然嚇得失聲叫嚷。「她知道了她沒鬧?」二舅憂急。
媽媽搖頭笑笑:「要鬧去年就鬧了。」
「但她……就是不死心對吧?」二舅緩緩坐下,坐在鞭炮箱子的折角上,「她就是想我們去問,去給姑媽造成一點壓力,叫姑媽改主意,是這個意思吧?」
「對,她不死心,就想讓我們去一趟,就是想給姑媽造成壓力。但是,她今天聽說我們三個去的,我又跟她仔仔細細講了我跟姑媽怎麼談的,姑媽怎麼說我怎麼說,姑媽想怎麼樣我們想怎麼樣,最後我們吵架,很兇。」
「啊,很兇。」二舅愣愣重複道,聲音瑟縮,好像連想都不敢去想當時情形。
「我全都講給她。」
「啊,講給她。」
「她聽完說她——很歡喜。」
「歡喜?」
「歡喜。」
「歡喜?」二舅稍一失控紙箱子立刻一癟,他差點坐地上。
「歡喜。」媽媽點頭,「她講她太歡喜,因為她有哥哥姐姐,哥哥姐姐向著她,為她的事情出力,就算得罪姑媽也要替她講話,把話講出來,她就歡喜。至於姑媽的態度,她早就認了。」媽媽停了一下,輕輕道:「她一直等的是咱們,咱們自己的態度,咱們家裡人的態度。」
二舅講不出話。
「她跟我講了一句話,我,哎呀,我聽了受不了,」媽媽又迸出眼淚,「她講大姐,我回來家裡好多年了,但是今天才是真的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