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

團圓記 楊雲蘇 第1頁,共1頁

晚上還是吃剩的,媽媽不許做新的,還叫爸爸去警告二舅媽「她要發火」。二舅媽三舅媽只好單煮了粿條,給大家用剩滷剩湯做澆頭。媽媽下來看到一大桌子賣相奇差的菜餚非常滿意,「這才像過年的樣子」,還表揚。

二舅說已經打電話跟小妹約了明天去她家:「我叫她在家等你。」媽媽點點頭:「姑媽的態度你給她打預防針了吧?」二舅說大概說了一下:「我怕她還抱希望,把我們今天怎麼去怎麼被趕走,你又怎麼再去求她,你還受涼生病這些都告訴她了,就是說姑媽,姑媽這個人,」二舅停了下,好像是打算說姑媽的壞話了,「相當地難以溝通。」媽媽聽了點點頭,停下又搖搖頭:「不好這樣講,姑媽有姑媽的委屈,一片苦心。」二舅點頭不迭。

「那個錢數你沒告訴她吧?我怕她知道受不了。」

「什麼錢數?」

「小吳留學的學費啊。」媽媽說完忽然意識到,馬上看我,我搖下頭。媽媽點點頭。「對的。」二舅一看就明白了,「不告訴我們是對的,我們還是不知道的好。」他笑道,又小聲說,「也別告訴阿嬤。」

阿嬤也出來吃飯了,還是陰沉著臉,顯然也得知了姑奶奶的態度,但二舅肯定在轉述的時候又刪掉了一些內容,不然她應該還躺著呢。「阿嬤和姑奶奶之間是死扣。」媽媽說別費力去解了,想都不用想。

正吃著,門外傳來電瓶車聲,三舅說傷員又來了,不知道又給鞭炮炸到哪裡。他加快扒拉完最後幾口。「診所現在是旺季,」他苦笑自嘲,「而且旺季很長,我們潮汕過年起碼要過一個月。」

可進來的是小姨夫,還有小姨。他們倆都拎著禮盒,四手佔滿,走近飯桌,叫阿嬤大姐大姐夫二哥二嫂三哥三嫂叫了一個遍。「吃飯噢?我們吃好了,吃好了來的。」又說客套話。

媽媽放下碗走向小姨。「去阿嬤房間吧。」又拉上阿嬤,孃兒仨一進去就關上了門。

剩下的人裝作很隨意的樣子拉小姨夫坐下,外面下雨了嗎你頭髮有點溼?哦哦是汗水啊。等下吃好飯飲茶啦。「不是講好明天嗎,大姐過去?」二舅笑道。小姨夫說了句潮州話,指指阿嬤房門。二舅拍拍他胳膊:「不用心急啊,大姐他們過幾天才走呢,急什麼。」

小姨夫帶來的禮物由二舅媽正式接收了,二舅從樓上跑下來交給他一個紅包,不許小姨夫推辭:「穗穗不想來就不想來,你們不用講她呀,年輕人的想法我們搞不懂的。」紅包好像蠻厚。

爸爸舅舅他們一再確認小姨夫的確吃過晚飯而不是客氣,才踏踏實實繼續吃。小姨夫看了會兒沒看明白,問爸爸:「大姐夫,你們吃的什麼呢?」大家都笑,「沒有豬蹄的豬蹄粿。」「沒有牛肉的牛肉粿。」「我這是沒有烏雞的烏雞粿。」

表面上輕輕鬆鬆,實際可能所有人都懸著心呢。小姨肯定會極度失望,畢竟這就相當於最終的、決定性的結論,關於她到底能不能取得繼承權。她急了會怎麼樣這很難說,應該不會選擇打官司吧,她沒有那麼硬氣的證據,她會打上門去鬧?去折騰姑奶奶?姑奶奶上年紀的人,萬一給她鬧出心臟病……我提心吊膽聽著,聽阿嬤房間會不會傳出叫嚷,總覺得下午在姑奶奶家的那場必定在這邊又來一遍,但一直沒有,阿嬤房間靜悄悄的。

實際上家裡到處都靜悄悄的。他們客套話很快就說盡,餐桌上只有吃粿的聲音。堂屋八仙桌上積了一圈蠟梅落花。這兩天家裡事多,梅枝都成光桿了也沒人管,往年不會這樣吧。水仙花開得太盛,莖葉也太壯,頭重腳輕本已摔倒,中午二舅媽拿一截紅繩攔腰給它拴了一圈才穩住。堂燈的強光照下來,每個人都成了禿頂,不鏽鋼碗盤太燦爛,在我眼睛裡留下好些灼痕似的虹影。

我們開始收拾桌子時媽媽開門走出來,小姨跟著,阿嬤似乎又躺下了。小姨臉上閃著淚痕,但竟然微微有點笑意。大家不敢搭腔,都等著。

「呷嗲啊。」媽媽笑道。

大家互相瞄瞄,紛紛站起來離了桌,排隊上樓去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