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一到家就回了臥室。爸爸、二舅還問我們去哪玩了這麼久,我把媽媽再去姑奶奶家的情況說了一遍,他們都愣在那兒。「媽媽還說請二舅打個電話跟小姨約明天,明天上午她去小姨家看他們。」
從姑奶奶家出來,媽媽好像很疲憊,抓著扶手往下走,走到門洞外邊站住了,笑笑說:「倒也好。」回來的路上再沒說話,快到家門口才叮囑我去給二舅傳話。她說小姨家明天她獨自去,不用我們跟著了,小姨肯定受不了,多半會大大哭鬧一場,她不願意叫我們小輩看見小姨的狼狽相。還叫我抓緊時間跟檀生出去玩,去開元寺、韓文公祠、廣濟橋,還有海邊,好好去玩吧,還抱歉說這趟回潮汕真替我不值。
爸爸在臥室陪了一會兒,出來就找二舅拿感冒藥,說你大姐頭疼,又問我她怎麼著涼了。我說可能是她坐池塘邊那一小時受了寒氣,爸爸點點頭,「我就不該……」不該什麼也沒說出來。
檀生帶著阿煌比我們回來得還晚,他一進門就大呼小叫:「挨宰了挨宰了!今天!大放血啊我!」原來鎮上的鞭炮點已經不能滿足他們的需要,一打聽到潮汕最大的鞭炮商鋪都集中在潮安庵埠,他立刻帶了阿煌直奔。哥倆抬回來一個一米見方的紙箱子,裡面極盡奢華各種名炮,降落傘這種沙沙碎根本排不上號。「你說說我們潮汕人多會做生意,街上啥店都關門了,就鞭炮店、玩具店開著!」檀生笑怨。
再一看阿煌手裡——「好劍!」我不禁驚歎,「這就是史書上記載的青鋒寶劍嗎?」我也很會湊趣。阿煌得意地朝我揮舞一下,我趕緊尖叫躲開,叫他去跟檀生廝殺,他表示不肯。他可捨不得傷著這個土豪大哥呢。檀生看向我眯眼一樂,邀功的意思唄,我毫不猶豫抱住他腰。青鋒劍替下偃月刀,哈哈。
等我把媽媽和姑奶奶的唇槍舌劍學給他聽,他就笑不出來了:「這麼厲害……」
「你說的哪個啊?」
「兩個都是啊,都夠厲害的……」檀生搖搖頭,「我還以為我媽他們仨肯定能把老太太拿下呢,氣勢洶洶那樣兒,」又壓低聲道,「大舅二舅之前沒跟老太太談過,非等我媽回來?」
「就是說啊,我剛才跟二舅說媽媽怎麼談的,壓根兒就沒按照他們在之前排好的那樣,你猜二舅啥反應?」
「啊,啥反應?」
「吃驚,驚呆了,說明啥?」
「啊,啥?」
「說明他從來沒想過,沒真正想過這個事兒!媽媽說小姨從小沒得到過家裡人的愛才會想早點結婚,她這輩子第一次嚐到愛嘛!姑奶奶雖然愛她,救她、給她鋪路,可小姨那麼小那麼年輕懂不了啊,她餓她要吃米飯,姑奶奶非給她喂參湯!」我說著,越來越意識到這一大家子人,大概只有媽媽能這麼深切地明白小姨的處境心思。又想起姑奶奶原話——「她是你們全家最有主見的」。
「那姑奶奶這邊呢,失望透頂了,不顧自己安危救你,省吃儉用為了你,創造那麼好的前途給你,結果你說你不要,你坐井裡挺好的,還能看見天呢。」我說完不由自主兩手一攤。
「是啊,姑奶奶真夠冤的,老了還被惦記家產……不過呢,姑奶奶老覺得就她自己那條路是好路,能成事兒,這也不那麼對勁。」
「小姨家真的那麼窮嗎?貧困戶那種?」我這個問題已經憋了好久。
「這哪至於,她雖然下崗了但小姨夫工作挺穩定,婆家還有地呢。」
「那……她就非爭不可嗎……」我馬上開動腦筋算計了一下姑奶奶的資產,即使刨去四十五,也至少還剩百八十,光房子就應該折到五十呢。另外誰知道還有多少「不值錢不值錢」的珠寶。的確叫人惦記,貓撓心似的,我向自己吐了實話。
「她為了穗穗。」檀生輕輕說。
對啊穗穗。這瞬間我很吃驚,媽媽還說檀生不做母親就永遠不會懂母親。我看著他,他睫毛垂下來蓋住了棕眼睛。
「她不會罷休,」他搖頭,「還得鬧,肯定。」
「你們在講什麼?嗯?在講我壞話?」阿煌擠進來。
「我們在討論一個詞兒,潮州話,很深奧,」我表現出對知識的渴求,「——豪溜是什麼意思?」
阿煌哈哈大笑:「就是泥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