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趟回潮汕的最後幾天,為了「補償」我們,家裡給安排的全是一日多遊,恨不得把潮汕最好的風景、美味在幾天內全部灌進我們的身體。每天一睜眼就參加一場半馬。其中有兩天達到了鐵人三項的強度。比如上午去開元寺燒香,下午在鳳凰鎮品茶,中午受邀到湘橋一個親戚家吃飯。燒香和品茶聽上去完全是靜止的,不需要什麼體能,可神經卻始終繃著,因為要聽大舅講解開元寺來歷、進香採取什麼姿勢標準,要聽二舅介紹潮汕茶文化對嶺南禮節禮儀的促生。最考驗人的是,他們一要邊走邊講,移步換景方能別開生面;二會時不常出題測驗我們到底有沒有認真聽,有沒有記在心。去韓文公祠那天遊客太多,我們還企圖趁機鑽進人堆裡逃避繁重的課業,但舅舅們圍追堵截,一定要傳授昌黎先生生平,而且從幼年講起。去南澳島我們坐渡輪趕上潛流洶湧,胃裡都翻江倒海了,耳中也必須是嘉靖年間戚家軍如何英勇善戰。
天后娘娘啊。
只有在他倆發生爭執的時候,我們才能喘口氣,比如「永祥昌綢緞咩羽疋頭」後四個字普通話到底怎麼念,招牌明明寫著「綢緞」,店鋪裡為啥一寸綢緞都沒有,為啥剛才路過的人家在牆上掛了一箇中華鱟的標本,以及為啥用鱟殼鎮宅辟邪有奇效。這種高段位課題帶來的交鋒,使兄弟倆用盡平生所學,同時花費大量時間,同時忘記了我們。累極的時候我們不得不努力製造交鋒。
晚上到家恨不得倒頭就睡,可阿煌還不放過我們,因為欠了太多寒假作業他不得不採取些見不得人的手法。叫我負責趕語文和思想品德,檀生負責趕數學和自然。「我也沒有玩啊!」看我們賴不唧唧不肯合作他馬上彈壓,「四篇作文全歸我呢!」他憤憤道。對的,而且還要監督我們,不停叫我「字寫醜點字寫醜點!」叫檀生「不要都做對呀!要錯一些!」我們給逼得沒辦法,直到上飛機前一天晚上還在趕。好歹趕完了,可以說是一大本保質保量的寒假作業,除了缺四篇作文。
作為回報他繼續為我們翻譯,秘密地。有天吃早飯,阿嬤冷著臉對媽媽說了一堆話,口氣像質問數落,媽媽默默地,最後才說了一兩句,聽著是認認真真地解釋,可阿嬤似乎不為所動。阿煌告訴我們,這說的還是姑奶奶和小姨的事。阿嬤說後悔,當時就不該把寶石交出來,因為還回去沒有任何意義,最終小姨還是,處處竹籃打水。媽媽說小妹並沒有因為這事多麼絕望多麼傷心,小妹覺得家裡人感情好是最好的。阿嬤說那她還不是竹籃打水?我等下下去沒法跟阿公交代了,我對不起阿公。
我們聽了悄悄嘆口氣,又來了,「對不起阿公」。
大舅二舅那天也說起將來怎樣應對姑奶奶,弟兄倆異口同聲道:「要管,不會不管,我們到那時,不然lǐ字上就過不去。」不知lǐ是理還是禮。他倆表情莊重,一個長子一個陳大夫。阿嬤聽見,嘀咕幾句,大意是「夫家沒法回去,孤身一人,無後」。聽不出來是因為這些可憐小姑子呢,還是趁願解氣,還是兩者都有。雖然仍咬定「她對不起阿公」,但對孩子們「要管」她倒也沒反對。
後來我問媽媽為啥老陳家這些事,總聽見阿公怎麼說怎麼做,阿公什麼反應阿公什麼想法,阿嬤呢阿嬤上哪去了?媽媽仔細回憶一下苦笑笑,「在煮飯吧,要麼就是——九蒸九曬。」
那天趁著人多,連穗穗都來了,終於照成全家福,就在堂屋裡,請一個一隻眼包了紗布的患者用照相機咔嚓了好幾張。可惜缺二姨二姨夫,還有阿康。三舅說阿康前去車站迎接老闆。我們一聽都有點緊張,總覺得這情形在《古惑仔》裡見過,馬上就想到會不會跟警察交火,會不會替他們老闆擋子彈。但三舅笑道:「阿康說的,那個生意沒有談成,現在形勢太嚴太壞,那條路走不通,老闆心裡很受打擊。」
「這是好事兒啊!」我們歡呼,這才放心,向三舅道賀。雖然有點愧對雄心壯志的阿康。
其實那天人來得那麼齊是為了一個儀式,主角竟然是,我。
晚上大家吃好飯都走上樓,連二舅媽三舅媽都沒急著去收拾飯桌,三舅臨時歇業,二舅把大門都鎖了。多功能廳裡彩燈閃爍人頭攢動,大舅宣佈那就開始吧。我還不知道要往哪裡看呢,就看見大家都看我,小舅媽撈起我的手笑道:「我家最寒酸,我們先來。」往我手裡塞了一個細長的盒子,跟之前二姨送我那個很像,我這才知道他們要做什麼。正要朝媽媽看,小舅媽笑道不用看她,你收下就好。媽媽點點頭,小聲叮囑:「要記住每個是誰送的哦。」果然後面一下子收了好多,長的短的圓的扁的盒子,以及對我來老陳家當外孫媳婦的感謝。
阿嬤那時在沙發上居中坐著,把一個四方盒子交給檀生,讓檀生交給我。檀生又打千兒請她向我們訓話。阿嬤摸他腦袋抑揚頓挫說了四個字,爸爸譯道:「百年好合。」大舅說得很長,闡述多年來老陳家在此地的突出貢獻,我作為新加入的晚輩完全可以相當驕傲;大舅媽一邊低聲重複一邊拍我胳膊,同時一直踩著我的腳。二舅說得也不短,暢談這種潮汕禮儀的寶貴和美好;二舅媽催了兩次都不管用,只好向我擠擠眼。三舅一句話沒有隻是笑。小舅說「大舅代表我了」。
輪到小姨,她在給我一個扁盒子時附耳笑道:「對不起嚯。小姨這個是便宜貨啦——跟那個寶石沒法比的。」我尷尬,正要客氣她卻使勁捏我手,笑瞪我不許我多話,表示我的心思她怎麼會不懂。
那天熱鬧到好晚,又打麻將又吃宵夜又飲茶唱歌,爸爸媽媽大派紅包,最後送客就送了半天,因為我們出發回北京那天好些人要上班上學不能過來正式話別了。媽媽拉著摟著弟弟妹妹又哭了一陣,最終約好要實現她的過冬計劃,大家才又開心。媽媽擦淚向爸爸笑道,這趟回家真的「無憾了」。爸爸雖瞪眼道「我聽著怎麼這麼彆扭」,但也點頭嘆氣。
整個房子靜下來時已經過了零點。
「你就說這趟回得值不值吧?」檀生揶揄道,看我正顫抖著開啟那一堆盒子。
「今晚的禮物——打我媽的口頭禪,仨字兒。」他一邊收拾行李,一邊出了個謎語。
「都是項鍊啊,」我一件一件拿出來,託在掌心裡細看,「這顏色這重量,肯定24k的。」我裝作很內行。
「猜不出來吧?」
「打一個媽媽的口頭禪?謎面就是這些項鍊?」我猜不出。
「金器繩——金氣繩——精氣神兒。怎麼樣怎麼樣?」他哈哈大笑,為自己非凡的才情折服。我哪有工夫理他。
我正把全部金器繩往脖子上拴呢。為了突出它們的美和我的美是多麼地相得益彰,我特意只穿了件吊帶背心,把青春的皮膚獻作襯底。怕它們被重疊遮掩,我把最短的戴上腦門兒,讓一顆大大的雞心沉沉墜在鼻尖;最長的一條繞腕三匝,讓三朵牡丹花盛開在手背;還有一條我從左耳掛到右耳,讓祥雲、月牙和星辰剛好橫過人中。打扮停當,我開了大燈,找了一個位置站定,那是在四季花果、燭酒鋼琴的圖片之後,洋人寶寶之前。這個位置好,我站這兒像是把這條邏輯中隱藏的環節挑明瞭。
「怎麼樣怎麼樣?」我問檀生,覺得自己就是個西亞公主,美豔絕倫。
「快穿上穿上,凍著!」他低吼,馬上關了大燈抱怨,「窗簾都沒拉!全讓外邊看見了!」
其實根本看不見,外邊哪有人,只有風,帶著海、柴油、芥蘭花、羹湯和硝煙的氣息。
「值。」我說。
那幾天出來進去的,不止一次望見姑奶奶家的樓。第一次從那丁字路口經過時沒認出來,只覺得眼熟,木頭老房子,樹冠濃密的香樟,還有曬臺上藍綠色的琉璃瓶子欄杆。第二次一眼就能找到她的後窗。我故意落下眾人幾步,去盯著那個窗戶,想象她已吃好晚飯,端著小吳續上熱水的茶杯站在窗邊,放眼俯瞰後巷。又去想象她的視線,不知她眼角能不能掃到我,一個沒主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