賊是阿嬤。
阿嬤是賊。
經過二舅密談施壓,阿嬤最終承認,在寶石到家的第二天,也就是我們去西湖公園那天,她就下手了。根本沒有難度。二舅親口告訴她東西放在何處,同時她既有二樓樓梯口的門鑰匙,又有二舅臥室的門鑰匙。作案時三舅在診室接待患者,她則輕捷地避開他的視線掠過堂屋。潛入,盜寶,恢復現場,整個行動不過五六分鐘。如此乾脆利落,因為她是個慣手。類似的事幹過不止一回。
據說阿嬤已經堅持幹了很多年,隱藏也嚴密,這次要不是二舅媽舉發,寶石就會像之前所有那些東西——一隻包金戒指,一個滿月銀鎖,一盒鱷魚皮帶錢夾,一個蔻馳女包,一把泰國錫制小茶壺,一件蘇繡睡袍,兩封過年利市,整套資生堂護膚品……一樣,下落成謎。
其實那些東西的消失二舅二舅媽早就知道,也知道是阿嬤拿走了,甚至也知道她拿去做什麼了,因為總值還算可以承受,所以也就憋在心裡。這次實在沒想到,畢竟寶石那麼貴重,為它們又鬧出那麼大動靜,其歸屬問題全家矚目,阿嬤自己還被奉為守護者合該公正廉明,結果……
當時首先進去的二舅走出來,向我們低聲宣佈:阿嬤拿的,就在她這裡。大家都長舒一口氣,都說事情好辦了,儘管覺得匪夷所思,也有點替她羞愧,做老祖宗的人怎麼手腳不乾淨,但又出奇一致地懶得同她計較,好像本來就沒要求她品行多麼高潔多麼可敬。媽媽還笑著拍手道:「這老太太也太淘氣了!」二舅卻沒笑。他並不是來報喜的,出來是請求增援,因為阿嬤說:不會還。
媽媽的笑容僵住了,直奔阿嬤房間,進去後也關上了門。十分鐘不到就走出來,滿臉錯愕,搖搖頭:「媽不肯給我,我把利害關係全講透了她還是不肯。」大舅不信邪,也進去,也關門。但兩分鐘都沒有,他就在裡面叫大姐二弟一齊進去。我悄悄溜到門口,門這回沒關,只見三姐弟蹲在那張古老的拔步床前,三顆頭向右看齊,六隻手扒著床沿兒,而阿嬤和衣仰躺在床上,睜著眼但緊閉嘴,任他們苦口婆心,她只油鹽不進。
阿嬤的房間窄小,床佔了一半空間,而且阿嬤瘦短,床更顯大。床架原先的繁複裝飾,流蘇、鏤空雕、描金圍欄、戲臺大幕似的對開帷帳統統都拆了,只剩下光光溜溜但排場很大的幾根角柱頂簷還撐在那兒。各處缺東少西因而整體莫名其妙,阿嬤像躺在一張虛構的床上。
「阿嬤心腸好硬啊。」檀生在我背後咕噥。我說就是,真沒想到,媽媽他們這樣求她了都。
「我指的不是這個,」檀生撇著嘴巴,「你想想剛才,媽媽冤咱們,二舅冤阿煌,三舅對阿康都動手了,阿嬤居然一直扛著!」檀生伸手摟住我肩膀,口氣有點悲憤。我心裡一顫,委屈得差點哭出來,可不是嗎?阿嬤眼看著孫子們無辜受累就不言語……她到底為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