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生主張報警,大家都瞄了瞄三舅,三舅不說話。剛才阿康額角出血,他看到了,似乎想去拉住他,但沒邁出一步。
檀生說絕對就是進了外賊,怎麼會懷疑到自己家人頭上?我也同意。他又說記得昨天一下午他們在門外緊鑼密鼓地演出,阿康根本就沒離開過他的視線。這話一齣我卻不能附和了,因為失竊未必發生在昨天下午呀。果然三舅輕輕搖了搖頭,大家也不吭氣。檀生一想也有點洩氣,但仍然篤定說不可能是阿康。
「你們不知道……他跟人做壞生意,想要……」三舅說。
「我們知道。」檀生說。
三舅抬頭看了眼我們,應該是想起我們昨晚曾跟阿康獨處:「他講給你們了?」
「對,他是想要錢,但他絕對不會做傷害您的事。」檀生道,強硬而溫柔。我想吻他。
三舅落下淚用手一胡擼:「我管不住他。」後面又潮州話說了兩句。爸爸聽了馬上揮手說:「什麼!男孩子到這個年齡都要出點么蛾子,這都算丟死人,那我怎麼活下來的?」三舅苦笑又說了幾句。爸爸更不答應了:「老三,你怎麼回事,怎麼就至於把自己說得一錢不值的?昨天都敬你酒呢,是吧,這些年多不容易啊,都替你高興!」三舅低頭又說了一句。這下爸爸沒大聲駁他,而是走過去把他按在凳子上坐下,低聲說:「不會的不會的,你就是心裡難受說禿嚕嘴了,口不擇言,阿公會體諒的,不存在‘對不起’。」
「咦,你這手包得亂七八糟。」大舅說,他把二舅的手腕子拎起來仔細看。這會兒他已經聽說到底丟了啥,但竟然沒有疾言厲色,也沒指責誰,只是問起二舅手上的傷到底咋弄的,而且誰給包紮得這麼馬虎。只見他順手又牽著二舅去了診室,一路嘮嘮叨叨的,大概是在宣講正確的包紮方法、包紮的歷史、包紮的種類等各種理論。之後傳來撕開繃帶的聲音,他好像親自上手給弟弟包紮了。爸爸那角度應該正好能看見,他張望一下,轉回頭朝媽媽擠擠眼睛,媽媽點點頭微微一笑。但她笑完又恢復了焦躁。是啊,不行真得報警了,得請警察來抓賊了。她坐在阿嬤旁邊,抱歉地看著阿嬤,像是自責沒完沒了地惹來麻煩。阿嬤卻沒看她,站起身走回房間去。阿嬤佝僂得厲害,後背幾乎弓成球面,真像一個黑底紅花的天球瓶。
「餓了嚯?」二舅走出來,舉著右手,一路展出手上那教科書式的包紮。「桂芝啊——中飯就——」他喊,但二舅媽沒回答。二舅都走到她面前了她也沒反應,平常中午她哪用他喊。二舅媽嘟囔了幾個字,就拉著二舅走去後面院子。
「吃飯先等一等,咱們先報警吧。」媽媽嘆口氣。沒人反對,三舅就要去撥座機。但大舅說還是請二舅親自報警,這是他家,他的診所,他做主。
二舅很快就返回堂屋,但他沒再靠近大圓桌而是立在窗邊,使勁眨巴了幾下眼睛,顯得有點暈暈乎乎。不知道二舅媽跟他說啥了。大舅叫他這就打電話吧,他說:「不報警。不用了。桂芝熱一下剩菜,昨天好多剩菜,咱們將就吧。」不等回答,他轉身就去敲阿嬤的房門,一進去就關上了房門。
媽媽他們都瞪著迷茫的大眼,但沒幾秒鐘表情就起了變化。我也一樣,腦子裡冒出一種無禮、忤逆,簡直大不敬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