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

團圓記 楊雲蘇 第1頁,共1頁

準確地說,是失竊了。

大年初一的十點五分,媽媽咚咚砸門把我們叫起來,劈頭就問:「你們動寶石了嗎?是不是你們拿走的?」我們也急了,檀生本來就一肚子起床氣,他也嚷:「孫子動了!」媽媽捱了兇反倒鬆口氣,這才喘著氣兒解釋,寶石一直擱在二舅媽的木首飾匣子裡,雖然沒上鎖,但木匣子藏在他們房間梳妝檯第一個抽屜後面的暗層裡,沒人知道,連阿煌都不知道。但二舅剛才去取,開啟木匣子一看寶石沒了,別的東西都在就寶石沒了。二舅慌了,說他親手放進去的,連絲絨盒子一起,就在寶石拿回來的當晚,當著二舅媽的面。二舅媽給做了證,還賭咒說自己後來連碰都沒再碰那木匣子一下。他們兩口子當即就捉了阿煌訊問,因為想起他曾經鬼鬼祟祟打聽寶石的訊息,還纏著他爸要看。阿煌說沒有啊我沒有啊。二舅哪裡肯信就要動刑,阿煌哭鬧,連阿嬤都給驚動了,跑出來護著不讓動刑,問會不會那個夾層太老朽,斷了裂了啥的,東西漏到下面去了。二舅雖然堅稱寶石在木匣子裡,漏也只能是木匣子漏,但仍把梳妝檯前前後後又搜查一遍,最終幾乎要拆散架了也沒找到。三舅一早來診所值班,聽見鬧也過來問,也覺得茫然。兄弟倆不敢耽擱只能報告大姐。

媽媽第一反應竟然是我們倆。她離開以後我氣得一句話也不跟檀生說。她罵檀生,還不是衝我,難道會疑心親兒子?檀生拼命勸解,我只是不理。樓下阿煌也啞著嗓子號叫。我們倆冤屈啊,真想跟他抱頭痛哭。但忽然靈光一閃,丟了的話,就不用去還了唄,我陰暗的心靈馬上冒出一股快意。

出來路過多功能廳,媽媽在叫大舅起床,他暈頭轉向坐在沙發上發呆。看得出來不舒服,一勁兒掐自己太陽穴,臉頰上還窩出刀疤一樣又長又深的褶痕。媽媽問他:昨天下午我記得你是一直在堂屋裡待著的對吧?沒有離開堂屋對吧?連廁所也沒有上對吧?三連問把大舅問得更呆了,回憶半天說對的,我沒有離開過堂屋。媽媽緊張又問:「你有沒有見過什麼人上去二樓?外面的人不是家裡人?」大舅說沒有,出什麼事了?媽媽只告訴他家裡丟了東西,一再讓他回憶到底有沒有外人上過樓,意思指那些上門的傷員病患。大舅堅定說沒有,還說他從沒聽見去看醫生結果把醫生家裡偷了的事,家裡診所運營那麼多年都沒有過。媽媽只得點點頭。其實就算證明昨天下午沒有外人上樓,也沒啥意義,也許寶石早在昨天之前就被偷了呢,她自己也已經想到這節。大舅忽然期期艾艾起來:「大姐,我昨天晚上我……」他這會兒想起昨晚了,不知道還記得多少。但他大姐哪有心思說這個,只埋怨他你昨晚怎麼剛喝兩口就睡著了,一言不發的好沒意思。

我們下樓像下到一池冷水裡,堂屋氣氛陰鬱。大圓桌沒撤掉,桌邊阿嬤坐著,兩隻胳膊護著阿煌。阿煌半靠在阿嬤懷裡,他的偃月刀躺在地上。三舅站著,手搭阿嬤肩膀,銅像似的紋絲不動。二舅坐著,二舅媽垂頭站他背後。媽媽坐著,爸爸在給她捶背順氣兒。一大家子扶老攜幼臉色灰暗,乍看還以為是難民。我的快意剎那沒了。就要到中午,二舅媽沒去準備中飯,老陳家已然停擺。阿煌還在哭哭咧咧:「我沒有告訴外面的人,我可以對天發誓。阿康講不要到處去講,萬一有人起壞心,我聽他話的呀。」

他「阿康」兩個字一齣口,銅像就微微一動。

也巧,這時從外面晃晃悠悠進來一個人,兩手揣褲兜,哼著歌,睡眼惺忪頭髮也稀巴亂,身上那套銀藍色西裝已經皺皺巴巴,一看昨夜就沒回家。正是阿康來吃中飯了。

「阿康——」三舅幾乎是咆哮,但立刻意識到自己失態,壓低了聲音叫阿康跟他到後面院子裡。阿康稀裡糊塗地跟過去。三五句話的工夫,就聽見阿康的咆哮,同時也有三舅極其剋制的問話。我們聽不懂,只看見阿康瘋牛一樣低頭朝他爸爸的胸口撞過去。

但我們馬上聽懂了。因為三舅切換成普通話說:「你不跟我講,你跟上面講。」邊說邊拽著阿康的後脖領子,兩個人連拖帶扯地來到堂屋。他說的「上面」指的是掛在牆上的阿公祖阿公他們的相框。阿康大喊「講鬼啦講」「證據拿出來」「報警」,又衝著整個圓桌大喊:「你們爛人!」聲嘶力竭。二舅、檀生都跳起來拉三舅,但三舅不管,非要阿康跪下,向祖先跪下。阿康不肯,和他爸爸扭作一團。阿嬤和媽媽來拉扯也被三舅甩開,他一定要制服阿康讓他雙膝跪地。大舅沒上去拉扯,坐在那兒都看蒙了,大概從來他只挑剔過孩子們的跪姿不標準,這種根本不肯跪的情況一定還沒見過。

阿康不跪,就是不跪,不管三舅怎麼壓他他就是不跪。簡直像練過功夫,好幾次眼看膝蓋就著地了,結果他又跟彈簧一樣蹦起來,直到被他爸按在地上躺著。躺著也還繼續喊叫:「為什麼跪,為什麼跪他?阿公不公平,全家人就叫你去山裡面賣苦力!這不是你自己講的?上山下鄉你一個人去……你衰佬你。」

三舅忽然失掉力氣,手終於鬆開,站起身,臉上像淋了雨般所有線條都滑落下去。喉嚨裡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二舅去攙阿康起來,阿康胳膊一掄,二舅一聲哀號,像是遭到痛擊。我們根本沒來得及分辨怎麼回事,就看見阿煌從後面尖叫了一句話,衝上來猛地把偃月刀一擲,正中阿康額角!血一下子就流出來了!阿康驚恐地看眼阿煌,又看看大家,轉身跑出去。

二舅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對阿煌說:「不是的,他沒打我,是我自己碰到右手了。」阿煌愣了下,大哭起來,也跟著跑出去。只聽見他在門口嘶聲喊叫:「阿康——阿康——康——康——」

只有那兩隻追隨他的流浪狗汪汪地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