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煌以為我們忘掉，正在煩躁，看見他大哥立刻眉開眼笑。他才不滿足在自己家門前放鞭炮呢，叫我們帶他去後面巷尾的那個墟場，說鎮上的小孩都在那裡。二舅媽叫他不要給我們添麻煩，他不依，非去不可，看那架勢像要躺地上打滾。正亂著忽然有人敲大門，原來小舅又返回來了，說竟然忘記放鞭炮！而他已經把阿耀阿茂送到墟場，這下是專門回來接我們的。阿煌哈哈大樂一蹦老高。

都快到地方我才猛地想到，不是說要幫二舅媽收拾的嗎……檀生笑道沒事沒事，二舅媽會體諒的，再說她都做慣了，咱們插手沒準兒反而給她添亂。又感嘆：「二舅媽這人真好，現在上哪找這麼好的人啊，老陳家所有這些舅舅姨夫，」他鬼頭鬼腦一笑，「——甚至包括我爸，嘻嘻，就二舅好福氣！」不知道為啥，他這明明是好話，我心裡卻沉了那麼一下子，說不上哪兒有點彆扭。

等滿眼煙花時我才又開心起來，管他呢，今後的事今後再說吧。

阿煌點了一個十二響的禮花，嗵地噴出去一支炮彈，嘭地在夜空裡炸開，霎時星光粼粼。「快！趕緊許願！」檀生催促道，說這會兒許願應該管用。我想著回來這段時間都是因為我們倆做人不嚴謹引出一連串糟心事，過新年給大家夥兒添了堵，那就為大家夥兒祝禱吧！我先祝大舅新的一年心想事成，也祝阿茂新的一年心……剛開始祝，我就意識到要祝出岔子。比如祝大舅心想事成的話，那阿茂就去不成深圳試不了「新的」；如果祝阿茂心想事成，那大舅會氣病吧……祝二姨心想事成那媽媽……還有三舅家，祝三舅萬事如意，那阿康就只能當老實人過老實日子，這個阿康肯定受不了，可要祝阿康萬事如意，那他不知道要搞出什麼名堂，萬一闖出大禍三舅可怎麼活。腦子一團亂。最後只能宏觀地祝全家身體健康、平平安安。

「祝我啥了？」檀生含情脈脈。

「我祝你成功，早日成功！啥荷賽獎、普利策獎都歸你行了吧！」我知道他一直想著這個。我也含情脈脈看著他，話都遞到這個程度了，茅獎、魯獎他總該分我一個。

「那我就祝你嫁給成功人士！」檀生開心大笑，指著自己。

我也好開心。心卻奇怪地又沉了那麼一下子。

玩到快一點鐘我們才回家。以為爸媽早就睡了，結果他們坐在堂屋裡一直等我們，還有二舅，三個人都是既疲憊又嚴肅的樣子。

「明天，哦不，已經是今天了，去姑奶奶家，把正事做了。」媽媽說，很堅定。

「啊，聯絡好了嗎？」檀生詫異。他現在被二舅訓練得很周密。我也覺得這事兒咱們不能自說自話，姑奶奶家恐怕不是隨便想去就去的地方呢。再說「正事」，啥正事？不就是拜年嗎？難道真的要把寶石們……

「我本來想應該先去小姨家，但跟你爸和二舅商量了一下，還是先去姑奶奶家吧。」媽媽說，似乎這個安排存在著某種必然的邏輯關係。

「我能不去嗎？老太太這脾氣吧，上回就給我累得夠嗆。」檀生抱怨，「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水也不給喝，飯也吃不飽……」他朝媽媽作了個揖，又往身邊一指，「姑奶奶喜歡她，有她跟你們去就行了。」他利索地出賣了我。但媽媽搖搖頭：「你們兩個一起，既然是你們兩個一起收的，就要一起去還。」

那麼終於還是要還了。我想到在美夢中早已給它們安排好的那些崗位，不由得悄悄癟了下嘴。

檀生依舊勸媽媽：「早上先打個電話吧？」我也幫腔：「二舅不是早給我們諄諄教導了嗎——不請自來就相當於破門而入。」

我看向二舅，這麼冒失不會是他的主意。但二舅這回竟完全不像之前提起姑奶奶那樣賠盡小心、瞻前顧後，毫不遲疑道：「明天，哦不，今天下午兩點半去。」那意思反正她老太太還能跑哪兒去？他臉上的線條向來是柔和的曲線，肉比較飽滿嘛，而且笑多；此刻曲線全繃直了，兩顴下頜鼻樑骨，二舅忽然稜角分明。我想到三舅說的，他本是剛強的性格啊。

「那就咱們四個大的帶兩個小的。」媽媽說，戳戳天花板，「等老大醒了我們開個會，演練下。」

「大舅二舅也要去？」我很吃驚，我們犯了多大的錯兒啊需要這麼些人押送我們？

「他們去是為了別的事情，」媽媽笑笑，「跟你們小的沒關係，到時候你們把你們的事做完就可以先離開。」

「太好了！」檀生如蒙大赦。

回房間我跟檀生連夜演練，這樣說那樣說，怎麼說都覺得不妥當：「我們不配收您這麼貴重的禮物」？「我們家大人不讓我們收這麼貴重的禮物」？「我們收您這麼貴重的禮物會使某些人心裡難過」？演到最後都煩惱不已，因為我能想到的就是姑奶奶正深情追憶上海的似水年華，卻被我們粗魯打斷，掃她興致，駁她臉面，她會很受傷很淒涼吧？她那麼清高的個性。媽媽他們也真是的，不讓把寶石據為己有我不是不可以接受，但上門送還真太彆扭。帶著情緒睡下，做了一宿飽嘗焦慮的怪夢。

然而早晨醒來，準確地說是上午十點十分，我的煩惱煙消雲散，因為——寶石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