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這頓吃得零零落落。三舅盛了一盤子蓋澆飯去辦公桌上吃,二舅加入了他。大舅盛了碗湯泡飯去診所外間的茶几上吃,爸爸加入了他。二舅媽獨自在廚房吃。阿煌拎著兩根骨頭扔到門口餵狗,又端了碗飯站在那兒跟狗一起吃。阿嬤不吃,把那仨轟出來後說要睡覺。直徑一米六的大圓桌上只有媽媽、檀生和我。
「阿嬤不是為自己。」媽媽說。
「早猜到了。為小姨,東西都給了小姨,對吧?」檀生冷笑道。媽媽垂頭承認:「是,小姨。」
「二舅一說是阿嬤我就猜著了。」檀生聳聳肩,「那天晚上我們從姑奶奶家回來,小姨不是已經來了,還去阿嬤那裡哭。肯定就想要寶石嘛。」
媽媽不答,只低頭吃飯。那麼檀生說對了。他忽然一樂,低聲向我道:「阿嬤這算義賊。」我同意:「理念是劫富濟貧嘛。」我們倆忍不住貧嘴,覺得好笑。
「小姨啊,厲害,會哭的孩子有奶吃。」他感嘆,「下回我想要什麼也跟阿嬤哭去。」檀生話裡透著對小姨的看不上。媽媽抬起頭:「不是這樣的。你不要胡說八道了。」她口氣平淡,並沒有教訓檀生。她說本來不想告訴我們,但她受不了親人、親骨肉這樣議論小姨。
老陳家的孩子,雖然最初是三個女兒四個兒子,現在也是三個女兒四個兒子,看上去一個不缺,實際中間曾有過一遭曲折。那是大女兒錦屏去了北京之後的事。那會兒趕上三年困難時期,陳大夫要養活剩下的六個孩子極其艱難。他因此決定送走其中一個。話傳出去不久,同族親戚引來一戶汕頭人家,跟這邊也拐彎抹角地沾一點親,夫婦倆沒有小孩,就想接走陳家最小的兒子。本已講好,過去之後改姓更宗,繼承一棟房、一隻船,娶本地姿娘,給那邊養老送終。阿公也由這邊中間人引著去了一趟汕頭,看了他家情況,點了頭。但臨近接人時阿公變卦,不給兒子只給女兒,要就要,不要就當沒這事。那邊氣昏了,上門講理,但阿公關門歇業三天拒不接待。最後那邊沒辦法,只能自己找臺階下,同意接了女兒去,將來招贅。之後接走了最小的女兒,從此小姨仙屏改名為娣花。
這事阿公默默做主,沒告訴北京,關上家門也聽不到反對的聲音,只有一個人急了。
那時姑奶奶陳恆還在青島工作,在信裡聽說小侄女被送出去非常痛心,因為娣花剛出世時正好趕上她回家探親,她抱在懷裡親過逗過,喜歡得不行。大孩子們她一個都沒這樣抱過沒這樣喜歡。但她反對也沒用,而且也不得不體諒哥哥實在沒辦法,只說要一直看著娣花,不會斷了骨肉情。過了幾年,姑奶奶工作調動到了廣州,離潮州那麼近就相當於回了家,那時祖阿公祖阿嬤已經過世,其他兩個兄弟一個去了山區一個上了島,就剩他們兄妹二人,但能團聚總是好的。姑奶奶向哥哥要了地址,尋去汕頭,摸索到娣花的新家。姑奶奶說她一進門眼前漆黑,半天看清楚,卵石地、泥巴牆,床上爛鋪蓋,鍋裡臭漿水,地上有個孩子野人樣半裸著,在玩石縫裡長出的樹苗,姑奶奶試著叫她娣花、仙屏,她也沒反應。姑奶奶都嚇傻了。一問鄰人才知道,這家女人已經死了一年,家敗了大半,祖屋破朽,船也抵出去。男人根本過不了生活,到處去討老婆,把娣花就當禽畜一樣放養著。姑奶奶還問有沒有給這孩子唸書,人家都笑,覺得她不可理喻:都活成禽畜了還唸書。
姑奶奶不管不顧,脫下外套給娣花裹住勉強遮羞,然後抱著揹著就逃回陳家。阿公阿嬤當然心痛,但也想不出辦法,畢竟立了字據。姑奶奶大怒,說要去告官,還說願意收養娣花,也立字據。阿嬤是願意的,求阿公考慮。
然而剛回陳家幾天,養父那邊就追來了,說休想接回娣花,不然就把吃他家五年的飯算錢給他,還要去告。最初那個中間人趕來談判,也說難做,畢竟有字據管著。養父又軟下來,說已經找到續絃,就快再娶,到時候一切自然進入正軌。阿公最後同意了,為了做人言而有信。中間人答應親自不定期去監督,好教陳大夫心定。姑奶奶無話可說。接走娣花那天姑奶奶哭癱倒。
果然後來養父再娶了,竟又過起了還算像樣的日子。但後媽想著自己遲早生小孩,才不想撫養前面遺留下來的養女,只拿娣花當用人用。姑奶奶託人打聽到,他們一直不給娣花唸書,娣花快十歲了還一字不識。養父並不是沒有學費,而是根本沒有這個打算。姑奶奶又去哥哥家裡商量,說自己的心意沒有變,仍想收養侄女。阿嬤也很願意,想求阿公考慮。可這時候風聲已經不太好,阿公被弄去關起來學習,關在哪裡都不知道,好不容易回來已是骨瘦如柴、衣衫襤褸,阿嬤也就沒提。姑奶奶再三來問都沒有下文。
又過去幾年,娣花到了小學畢業的年紀,卻沒上過一天小學。她在養父家裡的情況倒是有了一點細微的改變。因為後養母一直沒生育,和養父的關係越來越糟糕,總罵他是「無後身、無後命」。養父恨她,故意在家裡拉幫結派,做出一副跟養女攻守同盟的樣子,給娣花買了新衣服,還許她跟鄰居學認字。娣花想著自己終於得到了養父的慈愛,歡天喜地。沒多久後,養母竟然跟人私奔了,還帶走一包袱財物。養父到處尋人不見,氣得到處罵。姑奶奶得了這個訊息非常擔憂,以為這個家又要散,養父又要崩潰,娣花會再度淪為禽畜。但出人意料,只剩他們父女二人的家,很平靜,甚至其樂融融。
姑奶奶又跑去汕頭,看見家裡窗明几淨,娣花也穿了齊整衣衫,頭髮指甲也都禁得起細瞧,也能跟人有幾句對答。就一個,已經過了十四,卻只認識錢和糧票,依然不能讀書看報。那養父對姑奶奶笑臉相迎,又讓娣花端茶,又留姑奶奶吃飯。上次他們相見是她偷回娣花後他追上門去,當時兩人如同仇讎,四隻眼睛都血紅拉絲呢。這會兒他忽然禮數周到,看那放低身段的樣子好像還想敘敘親情。姑奶奶問為什麼不給孩子唸書,那養父看著忙碌的娣花笑道:已經大了,已經長成大人了。這叫什麼狗屁不通的回答!姑奶奶越待越覺得不對勁。那養父對待娣花的神情舉止,她全看在眼裡,又嚇又厭惡。但畢竟不能像早前那樣抱了娣花就跑,姑奶奶只得懷恨回去商量。
這下阿公憤怒了,找中間人一同去理論,但中間人偏剛剛過世,過世前已有「壞分子」的帽子扣在頭上,所以遺物燒的燒燬的毀一團亂麻,字據哪還有蹤影?又去找祠堂,祠堂早被一支叫「戰鼓擂」的隊伍佔領,小將們正在裡面佈置會場,準備批鬥原先在祠堂裡頗有權威的一個白鬍子。阿公趕快退出來,只得獨自前往汕頭。但返來後竟說娣花在那邊很好,養父自己已有說定的女家,但擔心娣花對新養母不適應,還在給女家做工作,可以肯定的是,不久的將來他們又會組成和美的一家三口。阿公在那裡還住了一晚,沒看出破綻也就放下心,囑咐娣花一些忠孝賢良的道理就走了。阿嬤聽了阿公的話也放心,但對小姑子就有了一點埋怨,認為疑心太盛反倒會毀壞娣花的名聲。姑奶奶說你們放心,是因為你們巴不得放心!既然你們親爹孃都這樣,那我從此再也不管。
怎麼可能不管。
姑奶奶這回誰也不告訴,再次跑去汕頭。那時去汕頭的路可是不好走,有車沒車完全隨機,姑奶奶大半是靠自己的腳底板。好在這次是她最後一次去,因為這次她竟然把娣花成功帶回來了。那天她到養父門口已入夜,敲門半天養父才來開,一見是她根本不讓進,越不讓進她越來勁,發了瘋要往裡闖,被養父當胸一腳踢坐到地上。她大哭大吼驚動鄰舍來檢視,她含糊聲稱養父作風有問題,鄰舍立刻興趣濃厚,也有義憤填膺的要求進屋去檢視,養父一慌,她趁亂再闖進去。簡直毫無懸念,娣花縮在床邊,頭髮衣服一團糟,背上還有青瘀。養父便給憤怒的人群拖走了。姑奶奶絕不停留,又像娣花幼時一樣給她拿外套一裹,趁著天黑,路燈也被之前武鬥的人砸得沒剩幾盞,連夜逃回潮州。
後來跟阿公阿嬤他們講起來,姑奶奶其實也說是後怕的。潮汕最講宗族,所有單個人的背後都有一大家、一大族的人,跟任何人衝突都要做好準備跟一個大家族衝突。而且過繼孩子,人家也是有手續有字據,兩邊祠堂雖不像過繼男孩那麼重視,但總算也知情,冒犯祠堂就跟觸犯法律一般。還有那些四鄰八舍,其中難免有與養父沾親帶故的,但凡有一人當場伸出援手,娣花乃至姑奶奶自己,都休想出那個家門。所以只要聰明點,膽子再大也不敢到人家地盤上搶人啊。但姑奶奶也說了,大不了「拼命」。
後來亂鬨鬨的也有汕頭的公安來過訊息問起這邊,最後也不了了之。因為陳家驚訝說壓根沒有去搶過人哪,現在人丟了他們還想找養父去討呢。阿公沒說謊,因為娣花的確沒回來,姑奶奶敏捷,把娣花藏起來了,就藏在鎮上一個農戶家裡——陳大夫的眼皮子底下。所幸那養父根本沒力再來找麻煩,娣花在藏了好幾個月後終於回到陳家。
本來阿公阿嬤是感謝姑奶奶的,但後來情況又變了。運動過去之後,養父託人來傳話,說現在政府歸還了家產,他還想著娣花回來,招贅也行,就父女兩個生活也行,現在他也老了,希望娣花給他養老送終,之後家產都給娣花。但如果娣花不念多年的父女情,不回來,他就過繼族裡一個已經成年的侄兒,到時候家產跟娣花可是一點關係都沒有了。阿公猶豫,因為知道娣花受過害,多半不想再跟這壞蛋再見面。阿嬤卻表示可行,說娣花現在已經長大,那養父肯定欺負不動她了,娣花年輕力壯,只要厲害點是完全可以壓過老頭子的。而且這時候回去招贅,有婿仔保護更不害怕。阿嬤感嘆,只要回去了,娣花的生活就會有保障,而陳家能給女兒的,只有嘴頭上的教誨,吃不得住不了。
但姑奶奶反對,說已經給娣花想好了出路,出路就是去唸書。娣花從汕頭回來時基本算個文盲,姑奶奶自己教她不現實,正好農戶家的兒子之前念過中專類的學校,就請他教,每個月都會塞給這家人糧票肉票布票作為學費。她還去信給上海的老朋友,求問去上海唸書的門路,但那時社會情況太亂太蕭條,所有門路都堵死了,直到恢復高考。姑奶奶下了決心,今後要送娣花上大學,所以認為哥嫂這時竟然還有讓孩子回那邊的想法太過荒唐,跟他們大吵。吵紅眼時阿嬤就怪她當初接娣花之前沒跟他們打招呼,並且她回來向他們描述的那個情形也太巧合了,養父幹壞事偏偏讓你撞見,孩子親爹去怎麼一點蛛絲馬跡也沒有?阿嬤甚至還說姑奶奶,莫不是自己沒小孩就想要娣花,想要娣花給她養老,所以才編了這個無影跡的瞎話吧?
姑奶奶氣得發毒誓,說情願去坐牢,死在牢裡,假如那養父冤枉。
最終娣花還是沒有回汕頭。而那養父果然過繼了族裡的侄兒做養子,養子什麼也沒幹就住進了修繕好的祖屋,拿到了全部財產。更羨煞旁人的是,沒兩個月養父就病死了,非常及時,剛好夠那養子扮演一個床前孝子而又完全不辛苦。便宜都讓他一個人佔盡。阿嬤因此更生氣,說回不回去娣花本人並沒表態,沒回去都怪姑奶奶從中作梗。
然而這也是錯怪,那段時間姑奶奶根本沒跟娣花提這事,就怕再提汕頭的往事會嚇到她。但娣花倒是反過來跟姑奶奶吵了一架,因為說想結婚,姑奶奶不同意。原來她與農戶的兒子朝夕相處日久生情。什麼唸書上學參加高考,之前的種種安排全成了姑奶奶的一廂情願。娣花並不想走那條奮鬥的路,娣花想戀愛,想成家。姑奶奶聽完吵完,發現自己裡外不是人,就病倒了。
阿公的態度一直不主動不明確,汕頭來叫娣花回去,他猶豫。姑奶奶給娣花安排唸書考學的路,他不置可否。阿嬤抱怨小姑子魯莽行事壞了娣花名聲以及阻撓她繼承遺產,他沒有反駁。娣花提出想要結婚,他倒是答應得很快,還喜氣洋洋辦了婚禮,邊吃茶邊感慨,陳家祖上積德讓他運氣這樣好,小女兒失而復得,還名正言順從家裡出嫁。
結婚後小姨的日子過得很好,就住在陳大夫的眼皮底下,也就是從後面出去走小路很近的那個地方。農戶的兒子,也就是我們的小姨夫,在一個民辦廠裡做會計,生活過得去。但生下穗穗,穗穗小兒麻痺症落下殘疾,這之後日子就開始拮据了。孃家再幫忙也很有限。小姨因而不時地向姑奶奶開口,姑奶奶有時也不等她開口。姑奶奶自己也承認,小姨不肯聽她的安排她也沒辦法,只有能幫一點是一點,畢竟可憐她從小受了大苦大難。小姨也是有良心的孩子,明確告訴姑奶奶要給她養老送終,而且前些年姑奶奶生肺炎,是小姨在醫院伺候了兩個星期,比對自己親孃、婆母都盡心。阿公阿嬤是高興的,她們姑慈侄孝的圖景太美好了,讓人想起多年前姑媽的心願,認侄女為女兒,姑媽會以親孃的身份給她愛和保障,傳出去也是老陳家的佳話。阿嬤尤其歡喜,以往那些怨言再也不提。
可等阿公當真提出來要給她們辦一個認母認女的儀式,姑奶奶卻謝絕了,不肯。原因是:就不肯。阿公阿嬤很吃驚,再一想也覺得情有可原,都嘆息姑奶奶的婚姻太離譜,爛尾,顏面盡失,是她人生的汙漬,她必定一想到就傷痛,所以當然不想再入正軌。好吧,不辦就不辦,不給名分沒關係,只要心裡認這個女兒,給她女兒的實惠就好。阿公去世前不久還向姑奶奶鄭重地暗示過,當著家裡人說,請妹妹替我照顧好我家這個小的吧。那時阿公已經得病,都明白他日子不長了,這話就是託孤的意思。姑奶奶聽了笑道:「好。」阿嬤也終於放下心,擁有姑媽這份家產,娣花的未來穩當了。
後來阿嬤最恨姑奶奶這個「好」字,認為她誆騙,哥哥人一走,她就拋棄了侄女。這是怎麼發現的呢?有次小姨去姑奶奶家拿錢,姑奶奶卻說先等你把之前借的還了吧。小姨驚駭,說家裡實在困難,一時拿不出來。姑奶奶淡淡道,那就等你們有償還能力了再借。阿嬤當時聽說,不敢相信人能這麼快就變臉,人心能這麼快就變質。等了一段時間讓小姨再去試探,還是同樣的回答。翻過年再去試探,姑奶奶不僅不改口,還丟擲一句話的道理:救急不救窮。阿嬤因而知道姑奶奶徹底變卦。更讓她絕望的是,前年聽說姑奶奶有個學生叫小吳,很得她喜歡,常常在她家中逗留,小姨幾乎次次去了都能見到。一開始也只以為她不過慰藉老人寂寞,陪著老師聊天,後來意識到這小吳多半有圖謀,想借著跟姑奶奶的情感獲取小姨一直渴望的東西。果不其然,姑奶奶被發現在支付小吳去廣州學習進修的學費,甚至一部分生活費。阿嬤完全沒法接受,認為姑奶奶用原本屬於小姨的錢養活了小吳。姑嫂兩個吵過一架,從此再沒見面。
也就是從那以後,阿嬤開始悄悄地搬運,二舅他們也默默地假裝不知道。如果不是這回寶石丟了,他們永遠也不會去揭穿那個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