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這麼遠我才發現二姨的身材真好。腦袋小,背薄,胯窄,兩條小腿細溜溜。她穿一套鴿灰西裝裙,頸子裡繫著鵝黃色的圍巾。整個人修長,就是有一點弱弱的,不像檀生媽媽那麼挺拔,「金氣繩」差一截。可為什麼老要拿她們相比?我忽然問自己,為什麼總不由自主對比這姐妹倆。其實沒有媽媽在旁邊,二姨挺好看的,夠好看了。陽光讓她頸子裡的鵝黃色從鴿灰中跳脫出來,顯得格外明亮活潑。二姨當然是有謀略的,知道怎樣從外面找補「金氣繩」。
二姨側轉身向我揚揚下巴算是打了招呼,又去看天。二姨夫卻一通忙活,開啟後備廂把東西一件一件往外拿,叫二姨搭把手提著二姨也不接,他只得全放地上,原來是好幾盒子大禮包之類的。我笑著大聲給二姨二姨夫提前拜年。
「哈哈也給你拜年,回去替我們給阿嬤拜年,給大家拜年噢!」二姨夫笑道,「我們回老家去一趟,到時候歡迎你們去汕頭玩啊!」邊說邊溜一眼二姨,見她淡淡的並沒反對,又認真道:「汕頭那邊現在建設得也比較好了,比較現代化,比較繁華這樣的——就是過年這段時間,普爾斯馬特開張!普爾斯馬特你知道吧?很有名,很氣派!——過來的話,我帶你們去購物!」
他說這些話時眼睛瞄著二姨,二姨調整好姿態準備跟我說話時他正好說完,收得恰到好處。二姨叫他上車,說跟我要講幾句。他說好的,可以把車開到公路對過去等著。二姨夫親切地跟我道了別,就把車開走了。他樂樂呵呵忙忙叨叨,鞍前馬後的。這一點跟鬱志巖有些相似——情不自禁地,我又拿這對連襟比較。
「好了,你全部拿回去吧。」二姨從地上拎起禮盒一袋一袋遞我手上。我感覺不能謝絕,看著好像挺貴重的,她又不明說到底送給誰。只得一袋一袋接,直到兩隻手佔滿,兩隻胳膊休想再抬起來。
「沒有生二姨的氣哦,你?」她笑道,嘴裡金光一閃。
「沒有沒有,二姨您說哪兒的話!」我拼命晃盪兩隻胳膊,「您別多心吶!我根本,我就,哎呀,怎麼會呢,不可能的,絕對……」
「你不生氣啊!昨天我講你那些不能當真啊!」她摸摸我胳膊肘,「都是我們大人的事情,很早很老的事情了,跟你們小孩沒關係的。」
剛要繼續客套,我突然意識到:二姨這是,在給我道歉?在二姨臉上我看到了歉意。二姨,難道,在給我道歉?我急得阿巴阿巴說不了整話:「是是,長輩的事跟我們沒有關係,我覺得覺得覺得您就是……」好想說「您就是小說裡敢愛敢恨的那種人」,但沒敢,說出這話對媽媽就不那麼忠誠了似的。
「是痴呆嚯?」二姨笑問。她的笑帶著不屑,畢竟昨天那麼出格的話她都說了,那麼出格的事她也做了,舊案掀翻把整個老陳家攪得昏天黑地;但好像也流露出好奇,說好跟我們小孩沒關係,卻還是忍不住打聽我們到底怎麼看她。既不屑又好奇,二姨還是少女。跟五十多的少女談心,太考驗我。
我實在承受不了這重量,心一橫把全部禮盒重新放到地上。
「二姨是痴情,我怎麼會不懂。」本想說「我們」,出口卻把「們」字嚥了。
「哎呀哎呀在講什麼!」二姨笑,意思我瞎說,但沒有了之前的不屑。又催我把禮盒重新撿起來趕快回去。可我心已經橫下,恨不得把媽媽昨夜說的話全告訴她,好讓她們姐妹倆和好了。雖然媽媽沒有授權,但我總覺得捅破窗戶紙就一句話的事兒——
「二姨,其實……」我心跳得好緊,「不光我懂,其實我媽,就是檀生媽媽啦,也懂的,她昨天回來很難過的,因為之前不知道你是——」
「你不要講了,沒意思的,我不想知道她怎麼講。你快回去吧。」二姨的笑眼見著就退乾淨,剩下不屑,還有疲憊。我突然剎住嘴,不敢再說話,有點難堪。
「我這個人是這樣的,不去後悔。我不管的。我這輩子除了,」二姨閉著眼睛,說到「除了」才睜開,但只掃我一眼又別過臉去,好像哽咽了,「我除了對不起我父親,我自己的父親——我那時候不懂事,反對我父親,沒有輕重,不聽他話,不懂得他辛苦,傷他的心——其他人我都,沒有一點對不起的。」
二姨好強硬的樣子,我又沒跟她吵。她似乎仍在對峙,不知道跟什麼。大概我太傻相,她臉又軟下來,重新把禮盒撿起來一袋一袋遞給我,催我快回去了。等我轉身往回走沒幾步,她又忽然叫我,追上來把一個瘦長的小禮品盒子塞進我衣兜:「這個是二姨二姨夫送給你的,你要進門了嘛。」我沒手推讓,只能一再感謝,心想原來不是壓歲錢是小禮物。
穿過公路時,聽見二姨夫叫我不要忘記替他給大家拜年啊,他把頭伸出駕駛室扯著喉嚨喊。真奇怪,他把車子掉了個頭結果還是停得離家門口很遠,好像就不想開過去,明明順路。這肯定是二姨要求的,大概為了避免跟大姐姐夫再見面吧。我答應著回頭一看,二姨還站在原地,細細溜溜的一個人。她朝我揮手叫我過馬路小心,卻就是一步都不肯再往前邁。
「一根筋」,我想起她姐說的。
繡屏的痴情在她姐看來就是一個「怪」,是她從小就很「怪」的延續。也許錦屏這樣的姑娘認為愛情應該算一種收穫,還有點兒不勞而獲的意思,開心當然開心,但漫山遍野都是,根本收穫不過來呢,所以也只能把痴情解釋為一根筋,鑽牛角尖,認死理,一條路走到黑。她錦屏不會,她沒有這些肉麻,什麼巖不巖的……我記得聽檀生說起過,他媽一直叫他爸小鬱,到近幾年,當著外人,才很吃力地改口叫「老鬱」。媽媽對二姨的痴情不理解也就沒有一點通融,昨夜使她感到愧對二姨的是另一件事情,因為她記起了一些句子。
「我在這裡就要結束呼吸。」
「庵埠沒有再提。但是還會等到其他。所有去墓山的路。」
「我必須離開,哪怕逃亡去墓山。」
「我的血流盡。」
「死亡在水邊等待,但那是最好的收容。」
「死亡在火中等待,但那是最好的收容。」
「此地已經沒有。我要踏進荊棘叢,即使死亡。」
媽媽念出這些句子。
這都是信中的話,二姨寫給「巖」的信,前面那四封。媽媽印象很深,這麼多年了還能整句整句說出來,大概一直在心裡硌著。這些字句裡充滿了喊叫,鮮血,要死要活的。很多句子讀不通順,像詩歌但一點都不押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