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團圓記 楊雲蘇 第1頁,共1頁

好刺眼。雖然還沒睜眼,但強光穿透了我的眼皮。我翻了個身背對光,決定還是先別醒了。啊可惡!背光也還是刺眼。我硬撐著爬起來,果然看見窗簾大開,整個房間金光燦爛。檀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起床出去,也不想著幫我關下窗簾。我一邊罵罵咧咧,一邊艱難地向窗邊移動。

「甲木欸——甲木欸——」阿煌在外面敲門,「大嫂,你醒了嗎?你沒醒嗎?大嫂?大嫂你假裝聽不見嗎?大——」

我拉開門一把揪住他脖領子。

「甲木欸!」他也不掙扎,笑道,「我媽說叫你甲木欸。」就是吃早飯。

「你告訴她們不用管我,我不吃早飯了,我再眯一會兒,拜託!」

「猜簸肉糜粥。」

「馬上下去。」

今天天好,早飯在院子裡吃。等我下去時他們快吃完了。二舅家沒種什麼花,牆根的紫色鴨跖草看著像野生的,院子半空裡枝繁葉茂的木荷樹也是籬笆外面別家種的。據說木荷夏天開花,氣味非常甜美。

天真好啊,我朝著樹冠深吸口氣,希望能預支一些花香,但聞到的是煙火味兒,已經開始啦,鞭炮聲此起彼伏。

媽媽轉頭看見我,笑道:「好!大饞貓出洞!」又向廚房那邊喊,「桂芝啊——不用盛出來,鍋子端給她就行了,你少洗個碗。」二舅媽笑著還要拿碗盛,卻已經被我奪了鍋子。

檀生在扒拉最後幾口,阿煌早吃完了但一直在他邊上守著,時不時趴老哥耳邊嘀咕幾句。檀生不住點頭,言聽計從的樣子。我問他們待會兒有什麼安排,阿煌昂頭嚴正宣佈:「今天我要寫寒假作業——二十篇。」

「啊?不去啦?」檀生從碗裡抬起臉,「不是去鎮上嗎?買降落傘那種?」

阿煌跳過去捂他老哥的嘴,低聲吼他:「吃快些!——我們寫完五篇就去。」等檀生扒完最後一口,阿煌立刻就拉犁似的拉他上樓,連寫作業都要他陪著。

那邊那五位放下碗就走去堂屋了,阿嬤、二舅、三舅、檀生爸媽,在那兒籌劃,為了今晚團年飯怎麼個吃法。其實本來這事兒沒什麼可籌劃的,按照二舅的性子,什麼菜品、座次、流程,他早就安排得嚴絲合縫。大姐全家回來太難得,除了四個兄弟家,二舅這回大膽地向二姨夫小姨夫發出邀請,請他們賞光出席。因為本地確實沒聽見誰除夕回孃家團圓的——沒人比二舅更精通禮數——所以說「大膽」。之前兩位姨夫都沒謝絕,都很體諒老陳家大團圓的珍稀,甚至答應了當晚即使不吃飯也至少過來坐一坐,拍一張史無前例的全家福。二舅因此很感激很得意。可誰能想到,自打我們來了就意外頻出。現在二姨家和小姨家,到底還能不能來吃飯,坐一坐,照全家福,都變得不確定。阿嬤說了一長串,好像帶著好幾個問題,二舅皺眉笑著不停點頭,但回答出來卻是否定句:「不好辦。唉,不知道她今天心情怎麼樣了。」

「我來!我打電話給她!」爸爸大聲承諾,「我去接他們!」他聲音洪亮,無論說啥都顯得義薄雲天。

「你拉倒吧。」媽媽說了句北京話,「我打給她。」

「你們不要打,我打吧。」二舅笑道,「你們檔次高,規格太高,還是我講比較適合。」他邊說邊撥電話,又向三舅說:「等下你騎摩托去把穗穗接來。」三舅點點頭,摸了摸衣兜裡的車鑰匙。

「喂——娣花啊——啊,是穗穗啊,你媽出去啦?去哪裡啦?怎麼今天還出門呢?」二舅轉過臉看眼大家,無聲地苦笑一下。媽媽爸爸都低下頭,無聲地嘆口氣。「那麼她什麼時候回來呢?——不是,你們今天晚上……哦哦,好的好的,好的好的,」二舅又向大家輕輕搖頭,「那麼就明天再說啦?好的好的穗穗,我們明天等你們嚯,你大姨大姨夫他們紅包都準備好了,你要發財了,哈哈哈哈。」

掛了電話,二舅又跟阿嬤解釋一通,說小妹他們家今晚不過來團年,穗穗當然也就來不了。阿嬤沒再說話,站起來回她房間了。剩下的人都沒說話。半天媽媽搖搖頭:「小妹的事情,我們換天再跟她講,是要解決的,她的事情我跟老鬱也商量過了,要幫她想辦法。」爸爸點頭,二舅點頭,三舅跟著也點。

她的事情……不就是寶石的歸屬那件事情嘛,不是已經解決了嘛,我們都交公了,東西就在二舅或者阿嬤那裡呀,還有啥事情?我隱隱意識到不那麼簡單。記得從姑奶奶家回來那晚媽媽跟小姨在阿嬤房間裡哭,三人同哭,被檀生闖進門去瞧見,媽媽當時還發火呵斥他。肯定,小姨的事情是件不好辦的事情。我朝媽媽臉上望,望到了哀傷。

「那我現在給二姐打了啊,」二舅說,笑得勉強而小心,「上次二姐夫講好今年他們不回汕頭過年的,他們小孩也不回來——聖誕節澳洲的學校放假他那時回來過了,過年就不用再回來——他們兩個老的自己吃飯沒意思的,還是過來一起比較好一點,這樣比較好一點。就算不吃飯嘛,過來坐一坐對吧,聊聊天也很好了。」二舅說得面面俱到,列舉了各種理由證明二姨他們應該過來團年,不來沒理由的,但一聽就是在給他自己做心理建設呢。爸爸媽媽聽完,媽媽木著臉,爸爸笑道:「可不嘛?他二姨夫應該過來,上回我們都沒喝一杯,今天可以敞開了。」二舅得了支援鬆口氣,馬上就要撥電話,可剛摸到聽筒電話鈴就響了。他喂了一聲馬上驚訝道:「不是講今年不回去的嗎?上次講好的呀……」那邊嘰裡哇啦說了一堆,二舅聽了滿臉委屈,「上次我跟姐夫講好的呀,他講今天晚上總會過來玩玩喝喝茶的……」忽然他安靜下來,眼睛瞪圓了,「在哪裡?已經到了?……哦好……什麼?他們兩個?……她一個?」二舅後背一擰朝院子轉身,我趕緊把腦袋垂進鍋裡。只聽他很驚訝,掛了電話又去跟爸爸媽媽嘀咕。媽媽聽了遲疑一會兒:「我跟她講。」說著朝我走過來,我趕緊把支稜的耳朵收攏。

「二姨他們過來了,車已經停在門口。他們今天要回二姨夫老家,就在汕頭。汕頭雖然很近,但他們說要住到元宵之後才回來,所以咱們走之前沒機會再見他們。二姨說趁現在他們路過,去汕頭往南走,正好從咱們門口經過,順便把東西帶給你。你去吧。」媽媽一口氣說完。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起來,結結巴巴問啥東西啊。

「壓歲錢吧。」媽媽木著臉。

「可是我們都工作了,不是小孩子了呀!」我尷尬笑道。

「快去吧,別讓她等著——不用叫檀生,就你自己去——她說的,就你自己去。」

二姨指名要我。我現在也成了一號人物兒了。放下鍋往外走,我心裡還是發矇,為什麼偏偏找我?就算給壓歲錢,把阿茂阿康阿耀阿煌幾個的那份一起交給二舅不就好了,單找我沒道理。而且昨天吵那麼大一架,我想她終於跟她姐撕破臉皮,以後再也不會來往了,我肯定也連帶一起被她擯棄了唄,所以到底為啥還要見我,還單獨?——除非,她想挑撥我們婆媳關係,把當年她遭受的傷害向我和盤托出,讓我認清媽媽的嘴臉心存芥蒂,之後好藉著我膈應媽媽——又或者,她要就寶石事件教訓我,痛批我的虛榮貪婪?想到她的冷笑,和口腔裡金牙的幽光,我就想轉身往回走,但已經走到門口了。

門口卻沒車。只有地上花花綠綠的鞭炮殘屑,和洋紫荊的落葉落花。公路比平常安靜得多,東西兩邊的小鋪子全部關門歇業,住家戶也沒幾個人在外面閒逛,周圍好大片地方都空落落的。我正琢磨二姨他們還沒到吧,多半二舅聽岔了,忽然看見公路斜對過,好斜好斜的斜對過,離我一百多米的地方停了輛微面,有個筆帽大小的人站車尾衝我殷勤招手,難道是二姨夫?我就見過二姨夫一次,哪裡記得清他的長相,只印象裡他微微禿頭,留著一撇一捺兩綹小鬍子。但離太遠看不到這麼細。正猶豫要不要回應他,另一邊車門開了,下來一個人——她沒看我,看著天空,對陽光很陶醉的樣子。二姨。

我等了一下,覺得他們完全沒有開過來的意願,只得親自開拔。我還在納悶,壓歲錢?明明不該給我們壓歲錢的,檀生都三十出頭了還收壓歲錢,要臉不要啊。而且,不是已經發過話了嗎——「我這些東西呢,是隻留給我自己小孩,別人就不用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