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團圓記 楊雲蘇 第1頁,共2頁

是二舅講的。下午他們在回來的車上,二舅講了一路。因為有計程車司機,他本來還吞吞吐吐,但講著講著媽媽就繃不住嗚嗚地,他自己眼淚也冒出來,全不顧了。

原來小鬱同志和錦屏走後,繡屏大病一場,先開始是低燒,阿公不大理會只叫休息休息。躺了兩三天沒吃東西,連水也沒喝多少。然後一連十來天,忽燒忽不燒,阿公也說繼續休息,只叫多進些湯水,沒做什麼處置。直到一天夜裡突然就發起高燒,反反覆覆到翌日早晨都不退,繡屏兩度暈厥,阿公這才慌忙。但家裡就算有診所,也不能急救,只能同大兒子二兒子輪流抬著揹著送去醫院。急診的大夫還斥責了阿公,為什麼拖那麼久才來,不要孩子的命了?自己還是做醫生的人。阿公追悔不已,努力回想繡屏的病因就是想不出來。大舅那時已經是大孩子,一向體弱心思也敏感,提醒說:那天爸爸你們講起庵埠那家的婚事,你告訴她一定不可以退,因為已經定好的,二姐問為什麼沒給大姐定先給她定,爸爸你就說是怕大姐嫁到太遠將來回孃家不方便,所以專門讓給她的。二姐不是當時就氣得坐到地上了嗎?病也是那天病的。

但阿公聽不進去,對「心病」「憂思成疾」這些說法根本當是瞎說,認為一個小姑娘哪來的那麼多心事。「就是感染引起的,不會有錯。」他堅持。二舅印象深,他也記得二姐當時的臉,眼白突然好大,嘴唇也紫了,沒哭也沒說話只幹吼了一聲,身子像條魚一樣從椅子上滑下來坐在地上,兩條腿叉著。阿公叫她快起來磚地寒涼,但她不理會,阿公拽兩下拽不動就出去了,因為這時診所外面有人叫門,是錦屏學校的校工來找她取鑰匙,說明明早就講好,錦屏臨時卻沒出現,這才尋到家裡來。阿公高聲叫錦屏也沒回應,只好帶她們上樓去找。二舅說阿公走後,繡屏就在地上坐了好久。

那時繡屏離十七歲還有半個月。

她住院時間不長,康復挺快,但回到家後一直不講話,跟誰也不講話,不是不想講,是失聲了,啞巴了。那時都說她是發燒燒壞了嗓子,但她連嘶啞的聲音也不能發出,只好寫字。過了一陣子寫得自己也不耐煩,就用比畫,最後就剩眼神,只表達點「是」或「不是」一類最簡單的意思。漸漸大家也都習慣了一個沒有語言沒有聲音的二女兒,二姐。至於庵埠的婚事,大概人家很快就聽到失聲等等,黑不提白不提地也就消失了。直到過了大半年,繡屏考進一個相當好的醫護學校,正式從家裡搬出去住校,在揹著行囊跨出大門的時候,才再次開口說話,說的什麼呢?老陳家的人再次聽見她的聲音都驚喜不已,但把她那句話當成笑話,因為覺得滑稽有趣:「瓦gian噢。」就是「我走了」。啞了這麼久,第一句話竟是這麼句平平淡淡的廢話。

「這些我都不知道,那個時候我已經到北京。我爸寫信給我也沒有講起,只說家裡一切都好叫我勿念。」媽媽說,木呆呆的,喉音分岔。她固然一直對阿公有愧,阿公在時卻總是不願再回首那些事,她結婚生子後回家幾次談起問起,他總含含糊糊帶過去,結果到今天,那些苦澀艱難才由二舅說出來。

自從跟檀生回家見了媽媽爸爸,相處了那麼長時間,我也只聽到爸爸說起過他們相戀的往事。他可是一位浪漫的軍旅詩人啊,從他嘴裡說出來的都是勝利、甜蜜,雖然也都算實話,但都經過了篩選提煉成為高純度的美好,其餘不美好的即使仍是實話,甚至極其關鍵的實話,都叫他給略去了。這回到了潮州,聽了各家零零散散的閒話,我才大致拼湊出了當年的情形:

當年媽媽離開家,幾乎是不告而別,甚至更糟糕,還留下一個爛攤子。因為阿公雖然對大女兒失望傷心,一開始卻還沒有亂方寸,還抱著很大的期望,期望組織批覆:不同意。或者在組織批覆之前到部隊上去拜訪,找到長官,小心翼翼提出女兒「年紀小不懂事」,等等。之所以小心翼翼,也是怕長官誤解他作為群眾不想與部隊緊密結合,而且即便很生氣他卻也絕對不想坑害小鬱同志。結果他還沒來得及走這一步,小鬱同志所在的那支隊伍突然離開駐地奔赴別處,而他們前腳剛離開,錦屏後腳就跟著,在一個凌晨出了家門坐上火車去了廣州,然後再繼續坐火車去了北京。阿公發現時,錦屏的衣物一件沒留,課本一本沒落,連梳子牙刷都帶走了,還偷了點錢。原來兩個年輕人把阿公騙得不輕,根本就沒有什麼戀愛報告,戀愛報告純粹是用來穩住阿公的。因為那時小鬱同志已經知道自己很快就到了退伍的時間,而他下定決心答應了錦屏,帶她上北京!

其實他從來也沒仔細向她打聽過她為啥要上北京,為啥非上北京不可。他只知道當他偶爾流露出完全可以考慮留在潮州,說部隊上也有同志退伍後選擇留下而且都過得不錯,在地方上很受重用,她就不吭氣兒了。這不吭氣兒可不是一個八拍四拍的休止符,而是持續三天。在第四天上他得進行深刻檢討才能再次見到她迷人的黝黑的笑容。但她仍不解釋。對她的不解釋小鬱同志最終認為自己找到了答案:的確,這有什麼可解釋的呢,全中國乃至全世界有志向有才能的年輕人,誰不向往北京?

全套的出逃計劃在西湖公園龍珠亭出爐。這對於一位有豐富軍事經驗的退伍老兵,以及一個思想先進、意志堅剛、體格強健的學生幹部不是難事。小鬱同志先到北京,按計劃錦屏先到了廣州一個同學的家裡,準備一買到車票就再次出發。那時除了郵政根本沒有別的通訊辦法,連電報都沒處打也沒處接收,他們失聯了十幾天。小鬱同志天天天不亮就上車站蹲守,三更半夜才回家,甚至有好幾次連軸轉,叫花子一樣露宿在車站外的牆根兒底下。春末的北京雖然還不熱,但幾天下來人也髒臭了,跟真叫花子沒啥區別。

錦屏就算夠順利,但火車不靠譜,走走停停,說不清到底花了多長時間才到。她只記得自己一路上渾身是土,紅土、黃土、灰土,這輩子都沒有披掛過這麼多土,玻璃窗上映出的是個多彩的泥人兒。

終於在一個颳著大風的傍晚,小鬱同志與錦屏會了師。兩個人在站外曠野似的廣場上臉對著臉,啥話也沒有,風就不叫他們開口,開口就灌一口沙子。他們只能閉嘴傻樂。

老天爺大概真的有心成全,之後他們竟然事事如意,運氣奇好。先是鬱家老太太欣然接納了未來的兒媳,緊接著就趕上一個大部委下屬的國營單位招工,鬱家託人幫忙拿到了報名表嘁裡咔嚓填好;而陳錦屏以名列前茅的成績拿下了招工考試,馬上參加了培訓班,體檢一通過就住進了單位的集體宿舍。五十年代初,整個社會求賢若渴,讓這個魯莽的姑娘不僅沒有一天流落街頭,還給她安排了好前程。小鬱同志幫助思想進步的姑娘逃離舊式家庭,更有「投身首都建設」的性質,在北京他們的社交圈子裡傳為美談。

可這邊潮州家裡,從吃完辜記回來以後,就亂套了。先是次日清早繡屏來到阿公房間,哭到窒息,發瘋一樣,要求阿公一定退婚。而阿公還在思索怎樣應對小鬱同志打報告的事,只得敷衍,一個不留神就把為什麼先給繡屏定親的實話說了出來。正說著,錦屏學校裡的校工來家拿鑰匙,然後就發現錦屏人不見了,枕頭上只有一封信。這封信阿公看了一眼就臉色大變,又喊人。大舅二舅趕上去時,阿公坐在床頭抓著床柱,看著像要發怒同時又六神無主,他火急火燎叫兩個兒子馬上出發去趕火車。兒子們雖然不知道火車站在哪裡以及為什麼趕火車,但也扭頭就往樓下衝,可剛拔腳父親又叫住他們,跟他們互相看著,並沒有下達新的指令,半晌才口齒不清地說了幾個字,意思就是不知道自己哪裡得罪了神明。兒子們很驚奇,因為父親是西醫出身,從不談神明,連祠堂裡、家族裡人們談論,他也敬而遠之。兒子們傻站好半天,父親才再次口齒不清地宣佈,你們的大姐去北京了,去得很好,跟你們未來的姐夫小鬱同志在一起,他們是這樣安排的,安排得很好,我很贊成。他們要去建設新中國,去北京建設新中國,我是堅決贊成的。

然而沒兩天就有親朋來問,問錦屏是不是被人哄騙私奔了,是不是失了身什麼的。阿公在家裡明明千叮嚀萬囑咐不許走漏風聲,想半天才想到大概是校工那天沒走,聽了看了個七七八八傳出去。鎮子就那麼大一點,陳家人飽受議論。其中最荒唐的一條來自阿公應該稱小叔爺的,這老翁有點老糊塗:陳家女兒逃家?是講引鳳哦?原來他還牢牢地記著姑奶奶陳引鳳的那次逃家。旁人聽了都笑,這話就這樣帶著笑聲傳到阿公耳朵裡。雖然刺心,卻也提醒了阿公,陳家女兒逃家,錦屏不是第一人。他馬上寫信給妹妹引鳳,希望她能給出建議。那時姑奶奶已改名陳恆,在青島工作。全部親朋都算上,姑奶奶是唯一一個既不批評也不譏諷阿公的人,當然寬心勸慰的話也一句沒有。回信中關於錦屏,她只說了十幾個字:「不去尋,可先等信來。她最有主見」。阿公看完焦急沒有一絲緩解,還說自己昏了頭竟然去問引鳳,引鳳沒有小孩怎麼會懂這些事。可再一想引鳳當年也是差不多年紀跑去上海,獨自闖蕩活下來,並不依靠親戚,抗戰開始後很長時間甚至跟老家斷了音信呢。相比而言,錦屏到底還有小鬱同志,而且天下安定,不是她姑媽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了。

靠著這些自我安慰,阿公勉強熬過了一個多禮拜。然後收到從廣州寄來的信,三頁紙。撕開信封馬上顫顫巍巍翻看落款:女錦屏拜上。阿公鬆口氣,仰頭歇了一下再看正文。只見她開篇先虛頭巴腦談了現在國家建設的形勢,作為年輕人應該怎樣投身到這樣壯闊的洪流,等等。多半是從報上抄下來的話,一看就是跟小鬱同志學的。字跡也草,模仿大人連筆畫。直到第二頁末尾才說她此刻人在廣州,一切都好,向家裡報告平安。阿公一看廣州兩個字跳起來就要出門,還妄想著攔截,又看到第三頁紙,筆跡變了,原來是錦屏女同學的附言。女同學說錦屏這段時間住在她家,因為買票困難,但今天上午錦屏已經登上去往北京的列車,請伯父伯母放心。最後還盛讚阿公是開明的家長,她們為阿公鼓掌。

阿公有苦難言,又坐回原位。非常後悔早先跟孩子們說起他們姑媽的往事,原是為了批評她性格乖張帶累父母家人為她操碎心,萬沒想到錦屏依樣畫葫蘆。好在沒幾天就再次收到了錦屏的信,知道她不僅不曾落難還前程似錦,才踏實了。

踏實了還不到兩天,繡屏高燒住院。當父親的心裡是不是有愧誰也不知道,他嘴那麼硬,只提感染避說心因。可繡屏失聲繼而失婚,不過一個月,他眼見現出老態了,其實也才四十出頭。

「我對不起阿公啊!」媽媽哭。

「我只顧自己!」

「大妹可憐啊,我心裡面怎麼這麼狠毒!」她好像已經沒力氣了,抱著胳膊,鼻腔裡發出噝噝聲,氣管很深的地方發出呼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