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這些天,頭一次覺得涼。沒下雨,也沒有凜冽的風,夜涼如水,漸漸漫上來,悄無聲息。之前的鞭炮聲今天終於在零點之前停住,約好了似的。可能各家炮手們都回去養精蓄銳,為了明天除夕守歲,狂歡通宵。只有很遠很遠的天空零星傳來三兩聲竄天猴的呼嘯和爆炸。公路上的貨車沒了。摩托車也沒了。過了半天,聽見「嗒嗒嗒嗒」細碎的腳步聲經過樓下門前。有點急,小跑趕路,但不是鞋底著地,聽著像粗糙的肉爪子,大概是那兩隻沒家的老狗。中午總見到它們在附近轉悠,眼睛向我們一瞟一瞟的。阿煌很懂,吹聲口哨叫它們等著,上飯桌拿他故意啃不乾淨的骨頭丟過去。
夜裡雖然涼卻不太黑,對過隔著公路一連四五戶人家都掛著紅燈籠,還都是從二樓簷角吊下去的一長串,沿途照著他們自己的各個窗戶,像長年在拍攝一部古裝的電視連續劇,窗戶裡藏著強烈的愛恨情仇,甚至還牽涉一些神神鬼鬼,絕不是我們這種普通的、城鄉接合部的現代生活。
紗簾沒拉嚴實,紅光也進來我們屋,靠近窗戶的大半張牆被照耀了。牆上的貼畫非常清晰——但清晰的不是畫上的四季花果、燭酒鋼琴和洋寶寶,而是紙張的凸凹。紙張不平,畫上的一切都沒了,只有凸凹。凸起來的地方迎亮,反著紅光。凹陷處則成了漆黑的窪地,深淺都看不出來,只覺得難以捉摸。這些貼畫在夜裡有別的含義。
檀生打呼嚕不重,但太有規律,好像跟我的脈搏對齊了,我心跳兩下他捯一次氣兒,跳兩下他捯一次氣兒,次次都能踩上點。這是很折磨人的。摸黑在床頭抓了本雜誌,我去多功能廳熬會兒吧。
多功能廳窗簾敞著,鋁合金的防盜欄和窗框子被映成明亮的銀紅,襯得房間漆黑。我去摸索堂燈開關,結果啪的一下,赤橙黃綠青藍紫,是那歡快的彩燈率先閃爍起來。我還想著這彩燈的開關竟跟堂燈在同一塊面板上,跟堂燈平起平坐,果然是裝修時就定好的設計,而不是後來臨時起意新拉的電線,可見二舅一早就決心要建設一個生活多彩的家。
「關上。」突然聽到一個聲音,嚇得我蹦起來。原來是檀生媽媽,正正坐在迎門的大沙發上朝著我,剛才黑燈瞎火沒發現。她臉上閃爍著歡快的赤橙黃綠青藍紫,但歡快是彩燈的,她的臉是暗灰色。
我趕緊去關,但弄錯了又把堂燈開啟,一百瓦的大燈泡子猛地大放光芒,晃得我眼珠酸脹。媽媽並不抱怨催促,只閉眼等著。一陣手忙腳亂終於全關掉,屋子裡重回黑暗。
「你不睡覺跑來這裡做什麼?」媽媽問我,我還想問她呢。我說睡不著來看看書培養點睏意。她又說:「你看書就看書好了,為啥跑到……」話剛起頭卻又剎住,大概是想到了我怕開燈影響檀生,停了一下柔聲道:「他睡覺好得很,你不用太小心慣著他,他打雷閃電也吵不醒的,跟他爸一樣。」其實我一齣房門就聽見他爸的鼾聲了。
「媽媽,您這……是要睡沙發嗎?」我遲疑問。堂燈差點晃瞎我那一瞬間,媽媽和沙發,以及她身邊的一摞被子枕頭在我眼前留下一個剪影。怎麼會忽然堆一摞被子枕頭的?多功能廳功能雖多卻偏偏不包括睡覺,我們剛來那夜,檀生弟兄幾個就是胡湊合一宿,啥鋪的蓋的都沒有。哎不妙,我馬上猜想媽媽終於動了怒,決定今晚跟爸爸分居了。
「沒有啊,我就睡不著出來坐坐——這被子枕頭不是我的,是桂芝睡覺前抱出來放在這裡,說是明晚用得上——誰用我也不知道,不是我的。」
我鬆口氣,答應著就要回屋,覺得還是溜掉把清淨還給媽媽為好。她卻叫我坐會兒,指了指旁邊的小沙發。這我倒不好就走了。廳裡的黑暗漸漸不那麼幽深,銀紅的防盜欄、窗框子又清晰起來,媽媽後腦勺的捲髮和鬢角也泛著暗紅。我坐她右邊,只看見她的腮幫子有一道模糊的輪廓線,眼睛鼻子嘴都隱沒在黑暗中。
她不說話。
遠方噼噼啪啪的鞭炮聲傳到屋裡,微弱得像一個人憋在肚子裡的嘰嘰咕咕。
「潮州過年根本不冷嘛,我白把大衣帶來了,」我找話,「穿出去肯定要被人笑——」
媽媽聽著聽著忽然一連串抽噎,力量好大扯得她頸子都往後仰了,像是憋了半天終於憋不住。她伸手去拽旁邊的被子,拽出一角捂在臉上。原來她不是剛剛開始哭。她大概哭了有一陣兒,叫我給打斷了。
「我大妹是個……」她咬牙切齒說了句潮州話,我猜是混蛋,或者無恥什麼的。順著之前「埋迷破」的意思。
「一根筋。北京話講一根筋,就是鑽牛角尖,認死理,一條路走到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