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團圓記 楊雲蘇 第1頁,共1頁

那天二舅媽忙到很晚,又要洗碗收拾廚房又要準備明天除夕的菜餚。我要幫她她一定不讓,還叫我早點去睡覺,因為我「累壞了」。真是荒唐,她天天起早貪黑忙不停,倒還憐惜遊手好閒的我。我不肯走她也沒辦法,笑著說其實她早就準備好了明天的主菜,還領我到櫥櫃邊一一檢閱。

「吶,你看,」她說,「醃好的鹹五花肉,明天煎一煎就能上桌。」說得輕輕鬆鬆。又指給我砂鍋裡是一個煲湯,烏雞和水魚以及各種配件都斬成大塊,明天放水開煲就行。準備熱炒的竹笙已經泡發,蟶子也洗剝乾淨,明天跟絲瓜稍微燒一燒就裝盤。鰻魚更是整整齊齊打好花刀,上蒸鍋用不了十分鐘。沙茶醬焗大蝦最方便,大蝦把蝦線除掉擺成幾圈澆上醬汁,起鍋前只需要淋些白酒。另外還有提前買好的滷鵝、滷水金錢肚豆乾,炸好的花生米。明天只需要臨時炒一個芹菜牛肉片,一個乾貝蘆筍,一個白灼菜心,涼拌一個皮蛋,「就全部搞掂啦!」她挺得意,好像一切都太簡單,她只需要動動小手指頭。我是懂點廚事的,我知道她隱瞞了太多工作量,粗粗一算,都驚得舌頭一縮。

「那個,不好意思啊,」她忽然害羞,「前兩天不是已經吃過牛肉丸了對吧?辛苦你們明天還要吃啊!」她笑裡含著抱歉,這麼好吃的東西我們還能再吃一次,她竟然為此抱歉。「我怕菜不夠啊。我偷懶呀,湊數的。」她壓低聲,意思懇請我通融。我急赤白臉地嚷:「什麼呀二舅媽!你……」她笑著要來捂我嘴,一句都不叫我說。

「我現在就幫你洗菜擇菜吧?」我很無奈。

「不用啊,明天吃的時候再洗再擇,哪有提前一夜的,不新鮮呀。」她笑道,「這樣,你幫我去樓上叫阿煌洗漱吧,今天他爸爸不能夠管理他。」又轉身回去繼續洗碗。「然後你就不要下來了,就去睡覺吧!」

雖說明知道二舅媽是把我支走,但「叫阿煌洗漱」我知道,也的確有點難度。他精力旺盛到可怕,不光白天生龍活虎,晚上也是,為了躲避他爸他總要上上下下每個屋都竄一遍。其中當然最喜歡我們屋,可以守著我跟檀生聊好久,聊到我們山窮水盡。他北京來的大哥好幾次聊著聊著就睡過去,還被他殘忍地貼著耳朵尖叫喚醒。因為有他日日夜夜的陪伴,我跟檀生已經很多天連吻都沒吻一下了。

可這會兒他沒在我們屋,我都沒推門進去就能聽見檀生均勻粗重的鼻息,睡挺香。阿煌在的話他休想。

也不在爸媽屋。也不在多功能廳。也不在洗手間。也不在露臺。真怪。

我走到二舅他們的臥室敲敲門,笑問:「阿煌在裡面嗎?」二舅說請進請進。進門我驚訝了,原來阿煌緊緊依偎在他爸身邊,兩隻手扒著他爸剩下那隻沒受傷的胳膊,不肯撒手的樣子。眼睛呆呆看著前方,像個黏人的貓。他可一向是避貓鼠呢。

「二舅媽讓我帶阿煌去洗漱。」我伸手笑道。

可阿煌一動不動。他爸抬胳膊想把他手抖落,他就不落。我們都笑,他也一聲不吭,大概剛才哭狠了。二舅朝我擠擠眼:「肯定是怕我打他,寒假作業都沒寫——不打你啦今天!你明天好好寫就行了。」又去抖他兩手,但就是抖不落。「真的不打你啦——我的手都壞掉啦!」二舅笑道,又拿壞手虛虛在他頭上摸一摸。阿煌看見他爸忍痛吃力的樣子,嘴巴一癟又要哭。忽然又站起來,咚咚咚走去屋角拿了他的偃月刀,往屋子中間一頓,向他爸道:「你用不痛那隻手,拿這個打。」轉身把屁股撅起來。

我們都樂。下來跟二舅媽一說,二舅媽也笑道:「知道心疼他爸爸啦。」聲氣聽著有點啞。我懂,我也有點啞。

二舅媽說是不讓我提前擇菜怕不新鮮,可轉頭她自己還是在做明天的準備工作。泡乾貝,清洗皮蛋,裝各種小料包。還有明天早飯,菜脯、姜、肉,一樣一樣的都要改刀切細絲。

廚房天花板上並排裝著兩根燈管子,瓦數不小,嗡嗡地響。日光燈照東西很清楚乾淨,照人卻不和善不真實,故意帶著貶損似的,二舅媽明明挺潤澤的紅黃臉被頭頂的青白光一照就透出烏灰,好像整個人裡面藏著個疲弱黯敗的芯子。白天太陽底下看她,覺得皮色挺好,臉蛋紅馥馥,精神頭很足。她這人從不叫累的,走到哪都在做事,眼裡全是活兒。只有一次,我看見她坐了會兒阿嬤房間門口的竹椅,兩手攤在膝蓋上似乎很放鬆,可腰背卻直挺挺,果然二舅在前面堂屋裡剛叫了聲:「桂——」「芝」還沒出口呢,她已經站起來,啟動了響應。其實她腰並不那麼好,雖然她自嘲「矮胖子根本沒腰」,但檀生媽媽有天腰痠,找她討塊膏藥她立刻就拿了來,說自己一向用慣這個,效果很好,頸子、肩膀、後背、腰、尾椎和膝蓋都能貼。媽媽還笑嘆怎麼你哪裡都有問題嗎。她也笑。媽媽私下還專門拿她的情況敲打過我們,說桂芝苦噢,當年是高齡產婦,過了三十六才有阿煌,懷胎生產都遭了大罪,意思催我們早點婚育,別像她似的健康落下諸多隱患。

所以真說不好,也許日光燈照人並不是不真實,恰是太真實了,所以顯得不和善。

「我們廚房是原來阿公老屋的廳,」二舅媽說,她見我在廚房裡東看西看,「翻修改成廚房的。前面因為通公路,我們才擴出去加蓋了兩層樓。我們廚房大,我們東西比較多。」她笑著一揚手,牆上架子上果然掛滿摞滿各種廚具。潮汕講究吃,炊具就多。一個很寬櫥架的最底下一層是高矮胖瘦各類砂鍋,上一層是明晃晃的不鏽鋼盆盆碗碗,再上一層是塑膠密胺的盆盆碗碗,最上面立著的是竹匾,平躺的是蒸屜,旁邊還散落著好些奇奇怪怪的模具。這些東西雖然擺放整齊,卻能看出來沒一樣長久閒置,好像隨時有任務,隨時就能上灶上桌。

我替她想想都有點犯怵,家裡吃飯的除了他們一家三口和阿嬤,還有三舅,據說三舅媽不怎麼開火,也常常跟過來吃。他們大人都過來了,阿康也就過來了唄。所以每天是七口人七張嘴。現在還得再加四張嘴。明天還要再加……至少六張嘴。

「我們的天井其實是原來朝外面的院子,那個大缸看到了吧?你們阿公在的時候就養了荷花,現在看不到,夏天才有了啦。」她笑道。我早聽說阿公是有雅興的,現在廳裡的幾尊花瓶全從阿公手裡傳下來。早年間潮汕人家條件稍好一點的都用大缸養荷花,都講究賞花。我也在本地的畫報上看到過好些老照片,遠景是小院裡夏日炎炎荷葉亭亭,畫面正中是陰涼的老式廳堂,有雅興的人圍坐在一套工夫茶盤前,一邊扭頭去看荷花,一邊品鑑手裡的茶。有雅興的往往是各家的阿公、阿爹、阿伯、阿兄、老叔什麼的。

「我們菜脯自己晾曬。」二舅媽從窗戶探頭向我道。我已經走在天井裡,果然馬上看到一個眼熟的東西,三層架子。同樣每層有個竹匾,竹匾裡是那個,猜簸啦。架子妥妥地放在拐角屋簷下,就算下雨也絕對淋不到。架子旁邊還有個一模一樣的架子,底下頂上竹匾裡的東西像果乾,中間那個我揀了一塊出來一聞好香,是陳皮。架子旁邊還有個雙層長凳,兩層也都擱著竹匾,裡面是我們剛來那天阿嬤擇出來的藥草。

九蒸九曬。想起這個新學的詞兒。

「去睡啦!」二舅媽催我,「我快好了,等下把晾的東西收一收也去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