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吃驚,因為潮州菜是潮州人的驕傲呢,潮州的生活品位是潮州的招牌呢,沒想到他們內部竟有不以為然的聲音。
「可是潮州菜真的太好吃呀,多費點工夫也是值得的嘛——」
「牛肉丸,才吃過你記得吧?要用手工把牛肉做成肉泥。還有前天在二姨奶奶家吃的米粿,甜的,你說好吃,你知道做起來多費勁吶唉。」
「食不厭精嘛——」我真覺得媽媽太擰巴了,那些美味明明人人都說好。再說她自己不也很喜歡酸菜小腸湯嗎?
「好了好了……」媽媽苦笑道,一邊領著我繞開經過的一些木頭架子。架子有三層,每層都放著一個大大的圓形竹匾,上面攤著一些扁扁的橢圓的東西,形狀像鞋底子,烏黃色淺褐色,皺巴巴髒兮兮,完全看不出來是什麼。
「猜簸啦——就是蘿蔔乾。」媽媽輕蔑道,看我不懂又在我手心寫出來,我才知道是菜脯。
「啊,菜脯!太好吃啦簡直,昨天早上二舅媽做的菜脯肉絲粥嘛!」我越說越餓。
「所以桂芝也真是多事!」媽媽皺著眉頭粗聲粗氣道,「她管一大家人每天三頓飯,現在又加上我們,多辛苦啊!我跟她講了我們吃白粥就好的,超市裡鹹菜豆醬買起來就好了呀,她神經病一定要自己做。是不是神經病?」話音聽著一點也不感激二舅媽,只有氣她不爭氣。一下子又提高嗓子「啊」地驚叫一聲,「我明白了!是我弟弟叫她的!我這個二弟最神經病!一定是他叫她的!——但是,他叫你做你就做啊?神經病的話你要聽?」最後兩句是衝二舅媽吼的。
媽媽脾氣上來了,兩隻手攥成拳頭向面前的空氣捅過去。我本來挽著她胳膊,給她猛地甩掉。她一發火就忘記疲憊,腳底下也跟著提速,好像恨不得馬上衝回去狠狠地整頓二舅他們。
我正默默追她,忽然給巷裡的吵鬧嚇一跳,一個老太太的聲音很洪亮,從院牆裡傳出來,聽著像在數落什麼人。
「她罵她女兒,要麼兒媳婦,忘了收白天晾在天台上的菜脯,做事情拖拉,人懶。」媽媽譯道。
我們不斷經過剛才那種三層架子,但擱竹匾的地方都空了,應該已經收回家了。但媽媽也不放過,拿手指頭戳向那些空架子:「吶,就是這個東西,哼,猜簸。」
我們走在巷裡,天色愈暗。大堆大堆的馬纓丹藤蔓從旁邊院牆上鋪垂下來,小撮小撮的粉紅花序泛著粉黃,映出點點熒光。穿堂風在巷裡竄著,牆頭茅草搖曳,腥臊味已經消散。潮汕人家特有的富含脂肪蛋白質的鹹鮮味從灶間湧出來。
「我不想晾猜簸。我不想晾陳皮。不想晾柿餅。不想晾藥草。」媽媽說。
「啊,為什麼啊……」我不明白這四樣東西到底咋了,有什麼不對。
「我不想晾任何東西。」媽媽口吻冷冷的,「……什麼都要晾,要洗,要切,要抬出去要抬進來,要九蒸九曬。九蒸九曬,嘿,一個女的一輩子有多少時間我問你?有多少時間禁得起九蒸九曬九蒸九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