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團圓記 楊雲蘇 第1頁,共1頁

我們走在小街上,不知道二舅家是哪個方向,也許走得越來越遠。反正這會兒也不那麼敢回去。小街不是筆直一條,才走了一小會兒就左一下右一下彎了兩次,不知道在通到大路之前它還會怎樣扭動。

一陣風吹過來,鹹腥氣嗡地糊在臉上。這兒雖然離海岸還遠,海風已筋疲力盡,但那也是海風。冬天的海風冷酷肅殺,鹹腥會在胸腔存很久。風一過就落下雨,雨滴針尖似的細小鋒銳,不嘗也知道齁鹹。紫荊樹葉子薄弱,在雨裡戰慄,針扎的傷口被鹽一殺大概癢痛鑽心。

我們倒淋不著,這條街雖然老舊,但兩旁建築全是傳統南洋式的騎樓,二樓外沿由列柱支撐,一樓房子往後退了一大步,讓出一個走廊,我們在走廊裡穿行。平常走廊裡總有各家鋪子堆出來的箱籠雜物絆腳,過年前突擊清理大半,才發現走廊原來這麼寬敞透亮。走著走著就認出來時經過的那些地方了,大叢開著紫花的勒杜鵑,「老尾婚嫁」,金碧輝煌的女子健美店,全是香港貨的白馬鞋行。

隱隱約約聽見那首歌,《耶利亞女郎》。「耶利亞神秘耶利亞,耶利耶利亞。」

從北京聽到潮州,哪兒都在唱:「……如果你得到她的擁抱,你就永遠不會老。為了這個神奇的傳說,我要努力去尋找。耶利亞神秘耶利亞……我一定要找到她……」

很多人都會唱,很多人都在找她,都還沒找到。在歌聲裡被通緝著,耶利亞落網是遲早的事。但這歌之前已經流行快十年,她在逃快十年,快十年還沒給找到,也真佩服她。

「傻樂什麼?」檀生問,看著我。原來我不留神,胡思亂想臉上全帶出來了。

「耶利亞,藏得夠好的。」我答。但我知道檀生並不真在聽我的話。這會兒他終於點著一支菸,卻不享受,愁眉苦臉吸進去,吐出來的也是愁雲慘霧。

我自己呢,講實話,陡然輕鬆,卸脫了干係。本就是她們上一代人的感情糾葛,我這條池魚無辜。就還有一點心疼二舅,他太難做了,精心策劃一場基調歡樂的家庭慶典,沒想到舊事並不愉快。可又不由得冷笑,給他個白眼:你看看你乾的好事!形式主義害人害己!

要懷舊嘛,淺淺地、泛泛地懷一下就好了,絕不能懷得太細緻太具體,懷到深處保不齊會遇見傷痛難堪,不是這個的就是那個的,總有。這場糟心的慶典唯一的好處就是,迎頭得了這個大教訓。

「你搖什麼頭?」檀生問。

「遷新居丁財兩旺——」我停下腳步,去唸身邊牆上垂下來的一溜春聯,墨痕溼漉漉的,剛寫完不久。原來這是家現寫現賣的鋪子,裡面重重疊疊紅紙掛滿,火燒赤壁似的。「——住福宅老少平安。」

我們走一路,就這一家鋪子還開著門,鋪子裡也只一個老頭,手裡正調一碗金粉糊糊。見我們駐足,笑吟吟來回打量我們,旋即有了結論,昂頭高聲唸誦兩句話,可惜我聽不懂。他馬上捉筆蘸了金粉,身子一折就寫上紅紙。

「天賜——良緣——成眷屬,蓮開並蒂——結同心。」我念出來。大紅紙上金光燦爛,晃得我閉兩次眼。

他寫完就歪頭笑吟吟看我們,意思專為我們寫的,趕緊買吧。趁他擱筆我們跑了。

到家時雨已經收住,天也向晚。堵在門口,一步就該跨進門時,我們倆忽然不約而同往後退。檀生退得更遠,三兩步都到花壇後面了,還想拿花葉稀疏的紫荊樹當掩體。

「想好,先想好,想好再進去,別當沒頭蒼蠅。」他低頭看著牆根,再三警告自己。也就是說這一路他都沒想好唄。

「咱們就當啥事都沒發生對嗎?嘻嘻哈哈混過去?」我問,「還是說……看他們什麼反應,然後咱們再決定?還是說……咱們先發制人,給他倆說和?勸他倆別鬧了,畢竟多少年了?還是說我們乾脆再出去,混到晚上他們睡了再回來?……」我一邊說檀生一邊嗯嗯點頭。我一停下他馬上抬頭:「說啊,接著說。」合著他自己一點主意沒有。

「別抽了!幾根兒了今天?」我突然發脾氣,看到他又去摸煙盒子。他嚇一跳馬上縮手:「嗯嗯嗯嗯,不抽了,不能再抽了……小樣兒比我媽還兇……」檀生伸手攬住我,長長嘆了口氣,好像終於拿定主意:

「這樣,咱也別裝,也別躲,也別探頭探腦,也別硬逼他們和好——進門先上他們房間去報告咱回來了,要是趕咱,咱就乖乖出來,要不趕,咱就陪著。怎麼樣?」他俯看著我,嘴角微微翹著,露出一點點白牙,眼珠子是清透的深棕色。我仰頭望著他望了一小會兒,才知道原來一路上他都想遍了。

「要不你自己去找他們吧?我在旁邊他們會彆扭,還是你一個人比較……」我想我到底算外人。

「你又不是外人。」檀生搖搖我笑道,「還想躲懶兒?嗯?」

「你們回來了!」遠遠聽見一聲叫嚷。

原來是二舅媽,拎著一捆菜葉子從外面大路邊上往家拐。她急急慌慌小跑著:「這麼久還不回來,我都擔心你們找不到啦!」跑到近前又催我們進去。可我們剛要進去她又拉住檀生:「欸欸,你還是去找下你媽吧!」

原來媽媽竟然沒有回家。二舅媽說都到家門口了她卻不進去,說就在附近走走。爸爸獨自進去了,沒有跟媽媽一道去走走。

「啊!我媽去哪了啊?」檀生擔心了。二舅媽叫他不用擔心,她剛才陪著媽媽去走的,因為快要做晚飯才放下她趕回來:「她說不走遠,晚飯前一定回來,她答應的。」

就算媽媽是在這裡長大,可畢竟離開那麼久,這裡變化不小,再說天都快黑了。看得出檀生還是擔心。

「你去找我媽吧。」他說,「我不知道怎麼說……我去瞧我爸……」

「好。」我很爽快。

檀生看著我,舒了眉頭,攬著我的手鬆開了,鬆開前又暗暗使勁摟了一下。他轉頭問二舅媽具體在哪,二舅媽還沒開口我已經出發了,我猜都能猜出來媽媽在哪兒。二舅媽一聽,說你厲害,你猜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