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團圓記 楊雲蘇 第1頁,共2頁

媽媽和二姨對峙,我只能看見她倆的側臉,爸爸倒是正臉對我。但我也就瞟了他一眼,再沒勇氣抬頭看他,只假裝失聰,盯著面前的一隻空茶盅。

這時廳裡完全沒有別的客人,只剩下我們家的十來口子。門邊柱子後面躲著那店夥,借柱子遮了半張臉往我們這邊瞧。他之前來巡視我們兩次,帶著不太耐煩的笑,意圖很明確,就想催我們快點吃完走人,最終沒有講出來大概也是給美國龍蝦麵子。現在有熱鬧看,他馬上就很乖覺,絕不前來打擾。

廳裡寂靜得像浸在水裡。

「回去吧,我們回去講。」二舅把握住這個寂靜,一面馬上叫店夥來結賬,一面一躍而起想要帶動大家。然而沒人跟著站起來,不知道是不是都跟我一樣驚愕到腳軟。

二姨樂了,雖然聲帶沒有振動,只有一連串短促的氣流噴出鼻管子,但肩膀抖得很厲害,抖著抖著還以屁股為軸心轉來轉去。一轉過來金牙就閃一下。

「錦屏錦屏錦屏……」檀生爸爸仍在努力去抓媽媽的腕子,這回竟然給他抓到了,媽媽沒有掙扎。「錦屏,這都什麼啊?說什麼呢這,當著大家——」爸爸皺著眉湊去她腮畔,「沒意思,這個這個,沒意思啊。回吧回吧。」他一勁兒勸她走,她就不起身,他站都站起來了,又被她的鐵腕拽得坐下去。爸爸直嘆氣:「沒意思了啊沒意思了。錦屏……」

我忽然意識到,爸爸完全知道是怎麼回事兒,大夥兒都驚愕,他一點也不。果真像媽媽揭露的,二姨惦記過他?而且他知道來自二姨的惦記?難道他們之間……我不敢往下想,偷偷瞄了一眼檀生,好傢伙,他也知道!他臉上也一樣沒有驚愕,只有無可奈何的煩亂。

「四封信。一共四封信。」媽媽說。她兩隻手都舉到前面,每隻手都屈下大拇指伸出其餘四個手指頭,輕輕顫悠。四封成了八封。「掛號信。寄的是掛號信,不會丟失。」媽媽雖然聲音平靜,說完話嘴巴卻好像忘了合上,下嘴唇垮得很低,下牙到牙齦完全露出來。

「鬱志巖收。你寄到他們單位。底下沒有地址,只有三個小字——無名緘。」媽媽終於放下兩手,「你不留名字,但是有郵戳啊,你懂不懂?郵戳上是廣東,他們同事一看是廣東來的信,誰不知道是我家裡面來的?順手就遞給我。好啊,我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你叫他什麼?不是姐夫對吧?也不叫小鬱同志。連姓什麼都沒有,你叫他——巖。肉麻不肉麻?」說這些話的時候,媽媽一直在推開避開爸爸的雙手,他想挽她攬她,還徒勞地叫她的名字:「錦屏錦屏錦屏錦屏……」

二姨臉上沒了笑,金牙看不見了。

「我自己的親妹妹,這就是。」媽媽笑道,「你們想想看。」她朝其他人說,「這個事情,我沒有向老鬱隱瞞,就是你們姐夫,我當天就跟他講了——我們是當天晚上就講了這個事情,對吧?」媽媽終於仰頭看著爸爸,問他,可不等他開口又轉臉看著二姨:「你想揹著我,繞開我,對吧?但是怎麼可能?怎麼瞞得住呢?就算我沒看到你的信,他也會給我看、告訴我的呀!這四封信。」說著扯過爸爸垂在旁邊的胳膊狠狠搖撼了一下。

二姨又笑了,她一隻手支著腮幫子一隻手玩弄著空茶盅:「三十一封。我一共寫了三十一封。」

廳裡驟然寂靜。

31-4=27。

愣了一下,大家的頸子都齊齊地微微轉動,眼睛看向爸爸,在他臉上搜尋那剩下的二十七封。

檀生也看向他爸,下巴脫臼了似的。

媽媽一下僵在一個努力前傾的彆扭姿態上,但也馬上擰過臉仰看爸爸。

二姨始終沒抬頭,笑眯眯盯著手上的茶盅,眼裡只有茶盅,好像忘了身處何地。

「我不記得多少……錦屏。」爸爸點點頭,點點頭,又點點頭,好像那個頸子是一截彈簧的玩具,頭點個不停。

「她說三十一封。」媽媽看著爸爸。

「我不讓你看見是因為我不願意,就是說我,我認為,我就不想……」

「你不想啥?」媽媽看著爸爸。

「當時,記得吧?」二姨忽然說,「是我,我先看見。」

「你先看見的?」媽媽呆呆地問,「看見什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