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團圓記 楊雲蘇 第1頁,共2頁

如果這場紀念性家宴就這樣結束了該多麼好,就到這裡,懷舊也懷了,團聚也團了,牛肉粿也吃了,詩歌也背了,戛然而止,該多麼好多麼圓滿。我跟檀生也不至於落到現在這地步,瘟頭瘟腦遊魂一樣在街上胡逛。二舅他們垂頭喪氣送爸媽回家,打車時胳膊斷了一樣抬不起來。媽媽陰著臉說心臟不太舒服,爸爸拿拳頭輕輕叩著腦門,嘀咕「腦仁兒疼」。二舅媽還拽走了阿煌。阿煌哭哭咧咧,被他爸拍了三下屁股,因為鬧著要跟檀生去鎮上買菸花。他爸還另外承諾他「回家再算總賬」,說是為了連日各種頑皮偷懶不寫寒假作業,其實還不就為了他剛才在飯桌上闖下的大禍。要說這大禍,應該是檀生跟我主闖的,總賬也應該是我們倆九成分紅。可憐阿煌冤枉,連從犯都算不上,頂多算個作案工具,但二舅盛怒下我們不敢言聲兒。檀生偷眼看他細弟,想給些目光的支援,細弟正哭天抹淚兒沒能接收到。

親戚們也都臊眉耷眼地散了,在辜記門口潦草道了別,嘴上說「再見再見」,眼睛卻都看向別處,透著急急忙忙再也待不下去的難堪。賬是二舅結的,檀生剛要搶,卻看見他一向喜悅和氣的面孔突然板起來,我們也就不敢再插手,連累他計劃之外多花了三四百冤枉錢。我們內疚得兩腿發麻邁不開步子,目送他們上車離開後,在街邊上站了好一會兒。

街上已經歸於寂寥,因為今天是年前最後一天營業,到這會兒兩邊的小店鋪差不多都關門閉戶。寂寥的時間一久,耳朵裡的空氣似乎膨脹起來,耳管子覺出一陣陣的擠壓。

忽然啪嗒啪嗒,兩團殷紅從天而降砸在地上,是鳳凰樹落下鳳凰花。落花雖然沒一點減色,但顯得筋疲力盡。

「還紅纓呢,還肩章呢,還美好愛情呢……」檀生嘀咕,「沒事兒寫什麼詩啊,太幼稚了。」他賴他爸。

也不怪檀生抱怨。「這詩寫得吧,的確有點後患。」我點點頭。

「我媽又何必呢?都幾十年前的事情了,非得說出來圖個痛快……結果還不是自己難受。」檀生說,賴完他爸賴他媽。

「我猜這些年吧,她為了遮掩累極了,就爆發了。」我分析。

「她就是脾氣太暴了,不考慮後果,忍了那麼久白忍了。」

「嗯,前功盡棄。」我覺得也是。

「那她還不都是為了護著你。」檀生忽然衝我,賴完他爸他媽又賴我,「你說你幹嗎非去招惹二姨啊,隨便聊點什麼不行,你非得招惹她。」

「我沒有啊,我說那些還不是為了討她開心。」我冤。

「你就喜歡討人開心,就喜歡討好人,說來說去不就為了等他們誇你一句好嗎?這毛病你得改改。」檀生鋒利。

我氣得幹噎卻沒話可駁他。我沒法不承認,他說得……對。

的確,本來啥事都沒有,這頓紀念性家宴可以說風平浪靜其樂融融。尤其當二姨一字不差背誦了爸爸的詩,全場氣氛更是熱烈到不可開交。二舅首先就提出表揚,說:「二姐完全可以代表陳家全體!是二姐把這次紀念活動推向了圓滿勝利!」小舅他們對二姨的普通話也讚不絕口,而且很驚訝,不知道二姨啥時候練出這水平,簡直比大姐還標準。大舅本來情緒有點低落,但也慨嘆:「二妹是有文化、有氣度的。」

二姨笑眯眯,他們問她怎麼會記得這樣牢,她也不解釋,只隨便聊些不相干的。二舅媽向我解釋說二姨現在在醫專做主任,「業務和管理一手抓」「還評過區裡的先進工作者,經常坐車去市裡面開會」,在潮汕電視臺的本埠新聞裡看見二姨好幾次,「都是陪領導到下面來視察」。

二舅媽本身也是學醫護專業的,可結婚生子後長年服務於家庭,一方面好像不那麼情願,另一方面對二姨這樣強幹的職業女性極其崇敬。小舅媽她們也崇敬二姨,但崇敬的內容是兩樣,說二姨很會著裝打扮,品位好,「氣度非凡」。二姨受了弟妹們追捧並沒有特別興奮,只含笑輕輕搖頭,表示大家言過其實。

二姨的臉一看就是陳家的,面頰狹長,皮色黝黑,濃眉深目,鼻樑高挺。甚至乍看跟檀生媽媽也很像,但看得稍稍久一點,會發現哪哪都不一樣。就說皮色吧,同樣黝黑,媽媽是豔陽下曬熟的小麥,而她是陰涼裡晾熟的菸葉,黝黑上浮著一層毛毛灰。頭髮雖然都是齊耳短髮,也都燙了,也都白了不少,但媽媽的頭髮很容易亂,因為每一根都還保留著些活潑,二姨的就很馴服,彷彿紀律嚴明。身材兩個人都瘦,但媽媽是肉包骨頭,細溜但圓潤,二姨像骨頭架子直接撐著皮膚似的,稜角多線條硬,但又透著脆弱。我記得這姐妹倆本來就只差一歲半,現在連一歲半都覺不出來了,光看外表甚至還覺得媽媽顯年輕,媽媽的六十歲像過了四十年,而二姨的五十九歲裡蘊藏了七十年。二姨的臉明明很小,卻還分成內圓和外圈兩部分,笑起來只有內圓裡的眉眼嘴角微微舒張,外圈依然靜止,肌肉神經完全不為笑意所動。我偷偷瞧外圈那些細紋,順著它們所指,發現那都是不快樂的方向,只不知這不快樂到底是愁還是怨。

「你看呀,你們年輕人懂行的——」小舅媽招手叫我過去。可是那邊也沒有多餘的凳子,我過去就躬身站在二姨背後。

「你看這個你認識嗎?上面的外國字寫的什麼呀?」小舅媽把二姨的包包舉到我眼前,「這個是什麼,是國際名牌嚯?」

我一個一個去拼那些字母:「p、r、a——prada,是普拉達啊二姨,確實是很著名的!」二姨笑笑,垂頭去喝茶。

「吶,你看我就知道的,你們二姨的東西很好的!這塊表你看一看——」小舅媽不由分說,把二姨手腕子扯過來反剪到背後,也不管二姨擰著身子別不彆扭,讓我湊上去細看。「t、i、s、s——tissot……」我確實沒見過什麼世面,努力揣摩,「這個這個,就是傳說中的天梭?我沒見過不懂啊,只知道很名貴……」我窘道。

二姨抽回手笑道:「對的,那次是去洛杉磯考察,前年。」

小舅媽還要讓我繼續品鑑二姨的裝備,已經把二姨耳邊的捲髮撩起來,想是馬上開口要說那赤金耳環了,卻被二舅媽笑著打斷:「好了啦!你讓她坐下呀,一直站著做什麼。」又推凳子給我。我趁機趕緊開溜,邊溜邊承認:「哎呀小舅媽,二姨的品位哪是我能議論的呀,我見識太少啦,二姨的包包手錶我只在那種時尚雜誌上看到過照片,今天頭回看見真東西。」看見小舅媽又去摩挲二姨的金戒指金手鍊,我又即興奉承道:「二姨這套首飾肯定也是名牌貨呀,我四百度近視眼都看出來了!」小舅媽嘎嘎直樂,很稱心,好像東西是她的。大家聽了也都笑。二姨也笑。

「我這些東西呢,是隻留給我自己小孩,」二姨笑道,說了句標準的普通話,「別人就不用想了。」

「應該的應該的,不然留給誰呢,當然應該留給自己小孩。」我邊應聲邊坐下,暗暗吐口氣,自我感覺頗為良好,這麼大場面都應付下來了。

「噢呀——」忽聽一句叫嚷,很大聲音,是檀生媽媽。她神色不對勁,嘴角垮著露出下牙,瞪著二姨好像非常震驚。我剛吐出的一口氣又倒吸回去。

「你這個話是講什麼?你在這裡講什麼?」媽媽質問二姨,灰濛濛的寒氣漸漸籠上臉龐。

二姨既不回答,眼睛也不看她,微笑著把茶盅端起來喝。

「你講她對吧?你在講她對吧?」媽媽聲氣急促了。

我正琢磨這個「她」是誰,忽然發現大家都拿眼睛瞟我,三舅媽小舅媽乾脆轉過頭來對著我,再一瞧,媽媽手指頭正指著我呢。

「你講你把東西留給你自己的小孩,別人就不用想,你什麼意思?——你是怕她想你的東西嗎?」

我這才明白,原來媽媽荒唐地以為二姨話裡有話在這兒點我,怕我開口去索討prada、tissot那些「東西」。這個真是媽媽多心了,我心裡苦笑一下。再一想,她這麼緊張大概還是為了姑奶奶那檔子事,可見那寶石一直壓在她心口上,所以疑神疑鬼。二姨哪裡是那個意思。

「對啊,我就是這個意思,我就是怕。我東西也不值錢,但是就怕別人想。」二姨笑道。

——哦,到底是親姐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