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團圓記 楊雲蘇 第1頁,共1頁

檀生跟我一合計,今天我們做東吧。「整個大的!」他說,用來匹配老陳家的重大歷史事件。「點個龍蝦,」檀生拍拍屁股兜,表示那裡有的是錢,猙獰道,「請就請點像樣的。」

我們沒跟二舅進去,站在外面水族箱前連說帶比畫點了一個大龍蝦,號稱美國進口。的確很美國,五彩斑斕,巨大得像個異形。夥計對我們五體投地,千言萬語化作一句蹩腳的普通話:「這個嚯,我們鎮店寶貝嚯!」一邊急忙叫來人痛下殺手,生怕夜長夢多。然而我們進去跟二舅一說,二舅急了,馬上跑到後廚叫停,還是遲一步,蝦頭已經落地。二舅沮喪道:「不要啊!」

我再一看二舅安排好的單子,竟只是每人一碗牛肉粿條,還有三五個小菜,當真簡單。說是完全復刻幾十年前那頓飯,雖然簡單,卻都是「辜記」的保留菜目。檀生跟二舅解釋,說今天該我們做小輩的請啦,您都破費了多少了。二舅一再推讓,「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一連說了十幾個不是,最終也沒下文,好像很難為情。我溜了一眼爸爸,他眉頭微蹙,那意思是覺得我們不妥。但他又站起來去拉二舅坐,打哈哈道:「他們年輕人不懂啊就知道胡來,美國龍蝦聽著好聽,其實不咋的,比咱們潮汕本地的小吃差遠了!你看看本地人誰點龍蝦啊——騙你們外地冤大頭的!」大夥兒聽了都樂,二舅方才勉強笑著坐下來。

媽媽不樂,悄悄埋怨檀生沒眼色。今天是紀念活動,二舅親自抓的專案,意義不在吃香喝辣而在於懷舊,原先那頓吃的啥今天儘量一模一樣才對,你空降一隻美國大龍蝦,什麼意思?是嫌二舅簡慢了嗎?她點到這裡我們才明白,羞愧至極,又不好再幹啥,好像幹啥都錯上加錯。我們倆很沮喪,沒淋雨也像落湯雞一樣渾身滴滴答答。

二舅瞥見我們這樣,馬上又來安慰:「可以的可以的,龍蝦雖然肉老但蒸起來還是很鮮美,吃米飯最好——給他們幾個下飯,」他指指那幾個大小子,「他們這個年紀總是吃不飽。」阿煌聽見馬上吹噓:「我泡蝦汁可以吃兩碗!」我們這才訕訕溜下臺來。只是有點奇怪,從沒聽過用龍蝦下米飯的,下飯菜不都是重油重鹽粗魚笨肉一類嗎?為的多吃些糧食長力氣回頭好乾活兒。美國大龍蝦,什麼檔次,老實說我們在北京根本沒吃過幾回,自己掏錢那更是一回都沒有,它這麼堂皇尊榮,我們甚至都拿它不當菜當貴客呢,結果到潮汕成了人家下飯菜了,並沒有什麼地位。

果然吃完牛肉粿以後再嘗龍蝦肉,固然也好,但完全不精彩,還有點打攪了之前牛肉湯和南薑末遺留在嘴裡的鮮甜辛芳。我看長輩們吃完牛肉粿全都放下筷子、調羹,沒人再去動龍蝦,那意思不是不好意思,是沒啥意思。只有那四個大小子,二舅給他們另叫了四碗米飯,幫他們把龍蝦肉分解開,像食堂師傅一樣拿大勺子連湯帶水地給他們澆在米飯上,還催他們:「快吃快吃!」就是根本不用細品,放開肚子就好。我跟檀生看著他們呼嚕呼嚕扒拉米飯的糙樣,又回想自己在北京酒桌上吃到龍蝦時既恭敬又驕矜的那個勁兒,都氣樂了。

二舅笑起來,向檀生爸爸道:「姐夫記得吧?那個時候我們弟兄四個,我也就是阿耀那麼大,連大哥也才十六七歲,還沒有阿茂阿康大呢。」

「記得記得,」爸爸猛點頭,「你們年紀小胃口可不小!我那會兒太擔心了,那天出門還找我們指導員借了五塊錢呢!幸好後來是阿公去算的賬。」又說起小舅那時小,是大舅背來的,吃的卻和眾人一樣是一整碗,一口不肯分給他大哥。倒是大哥肯讓,還勻給小弟一點說他長身體,說的就跟自己已經結束生長再也不用浪費糧食一樣。難怪大舅瘦。陳家子女就一個二舅富態一點,其餘都瘦。可大舅的瘦一看就是在青少年時期沒長好身體,虧欠太多。

兄姐們當著小輩抖摟他的「小兒無賴」,小舅給講得不好意思,臉紅嚷道:「其實好吃的都被二哥搶去了呀,阿爸不管,二哥腦筋好會做事,阿爸就偏心他呀!」大家都笑,二舅也笑。

「不是不是,不能這樣講,不是的。阿爸是講笑的啦!」二舅轉過身來專門同我和檀生解釋,著急地洗脫這份榮譽,「阿公是鞭策我,我做得很不好的。」又正色道,「大哥好,我們大哥很早就很懂事。」

我轉頭去看大舅,大舅就在二舅身後。大舅卻不接話,完全沒聽見似的,只管擺弄手上的東西。二舅停了一下,笑嘻嘻又轉回去吆喝大小子們快吃快吃。

忽然阿茂從飯碗裡抬起頭,朝長輩們那桌看著,喃喃說了一句什麼,口氣像是在抱怨,但又沒有強硬,只有無奈。弟弟們聽了哈哈大笑,阿康還格外放肆地摟著他肩膀說了句啥,阿茂惱了,罵了一個字,我猜是「滾」。我轉頭一看,大舅正把手上的東西,也就是一摞相片分發給那邊桌上,確保人手一張。他們邊看邊嘀咕。聽不懂,只覺出是讚歎。照片雖多,晃眼卻是同一張,像要貼出去的尋人啟事。

馬上離我們最近的二舅媽也遞給檀生一張,笑道:「阿茂的相親照片,大舅早上去相館洗出來了,放大的。」大舅在那邊笑嘻嘻的不說話,正接受大家的讚歎。原來他剛才手裡擺弄的是阿茂的照片。我這才聽明白,大家都誇阿茂相貌好,五官都像他的媽媽。大舅媽閉著眼睛一再搖頭一再重複一句潮州話,看著像極力推讓,我們聽不懂,她又鄭重向著我們講:「他像他爸爸,我是不行的,因為我很矮,他們兩父子很高。」邊說邊笑看大舅。大舅還是抿嘴笑著,聽見跟沒聽見一樣,笑著笑著齙牙終於齜出來。他在陳家四弟兄裡相貌要排到最末,三個弟弟雖然都有一點齙牙但臉頰都比他飽滿,也比他壯健,想是等他們發育的時候陳家境況好多了,營養上不虧。

檀生低頭一瞧照片,竟撲哧一下笑出來,小聲問:「這是要給誰說親啊?」他媽媽離著三四個座兒卻聽見了,瞪他一眼:「你這不是廢話嗎,照片上就一個人。」我搶過照片一看,上面明明就只有阿茂自己嘛——只是,只是他站得太靠邊了。他怯生生地站在一輛巨大的摩托旁邊,雙手把握龍頭,以一個推行的姿態。可摩托太雄健太壯實,即使熄火停著,阿茂也像快要把握不住。他細瘦的身子被那肥墩墩的油箱頂成一道弧線,拍照的不知是誰,竟然還無情地切掉了他身體的邊緣,弧線也是殘缺的弧線。而且陽光一照,那輛摩托紅是紅黑是黑,鋥亮筆挺油頭粉面,顯然對自己的容貌實力深信不疑。阿茂的臉卻被強光壓扁了,能看清楚的就剩眼珠子、鼻孔和嘴,眉毛鼻樑不過有點意向。放下照片的話,大概只模模糊糊記得摩托旁邊有個人陪著。

「這是要給摩托相親呢!」檀生呵呵直樂,「哪有這樣構圖的,阿茂連三成的空間都不夠——這誰拍的?」他是攝影師,拍照片這人倒霉,正撞他槍口上了。

「是我,我自己給他拍的。」大舅笑道。大舅媽也笑著向大家解釋:「他爸爸給他拍的。」

「那我可得跟您好好聊聊了,大舅。您看啊,相親照,那不就為了展現咱們阿茂這個人,他的長相精氣神兒,對吧?阿茂的自信,對吧?那不該以咱們阿茂為主嗎?摩托算幹嗎的啊,頂多給它五分之一的地兒,這都多了……」檀生滔滔不絕,句句在理,我也面上有光就想給他鼓掌。大舅不停「對對對,是是是」,一直含著笑。大舅媽也含笑「是是是」。

「而且吧,要我說,您得用長焦,突出阿茂,阿茂背後的摩托啊房子啊都虛化,人家才能記得住他嘛!」檀生沒完沒了。我覺得大舅的笑有一點點僵硬了。媽媽也叫檀生:「行啦行啦,大舅又不是專業的照相師傅啦。」

大舅伸手把相片從我手裡拿回去。「不是的,」他低頭道,「不是的。」抬頭努力向我笑道,「主要我們這邊呢,是比較那個一點,就是講,比較那個一點。」見我聽不明白,大舅又解釋,「我們家呢,就是講,我們家的財政情況不樂觀,哈哈,比較不樂觀。」大舅媽也笑道:「哎哎,不樂觀。」她總是重複丈夫說的最後幾個字。

我有點明白了,照片要表達的絕不止阿茂的「自信」,主要是表達他這自信是打哪兒來的。所以這輛嶄新雄壯的摩托的確應該有一席之地。很大的一席。更大的一席。

我被說服了,再瞧檀生,他的氣焰也矮下去。

都不用偷看,餘光就能瞥見媽媽向檀生瞪著眼,肯定怪他魯莽,陷大舅於難堪。

忽然聽見背後走廊裡傳來一聲喊,粗聲粗氣的一句潮州話,轉回頭正看見阿康阿耀一左一右擁著阿茂往外走,頭也不回,似乎是阿康喊的。「他說他們吃好了,去外面等。」阿煌翻譯道。他自己卻還遠遠沒吃完。

「比較不樂觀,哈哈,財政,哈哈,我們家……」大舅還在解釋。他這話帶著慣性,一時剎不住。別人也還沒能接上茬兒。大舅媽點頭道:「哎哎,我們家,我們家。」

宴席雖然就算結束了,但也不能站起來就走吧,紀念的主旨也沒來得及踐行,意義也還沒能體現和昇華。滿屋子就大舅大舅媽這兩句話飄在靜止的空氣裡。

忽然哐啷一聲,二舅站起來,凳子差點都給踢翻掉,也不顧,大聲朗誦道:「鳳凰花的熱烈,是我們戰鬥的紅旗。」聽得出來他竭力模仿一位來自北京的軍旅詩人的口音和豪邁。大家鬨堂大笑,原來都知道這詩句的來歷。這樣才對嘛,在二舅的導引下,整個局面終於進入了紀念活動的正軌。

「是……我們……什麼……什麼……」可他就豪邁了兩句,後面詞兒一句也不記得了。「啊呀啊呀——」二舅痛心地朝著天花板翻白眼。大家也紛紛幫著翻白眼想詞兒。檀生爸爸但笑不語就不肯提醒他們,媽媽也光笑不搭腔。

「是我們鋼槍的紅纓,是我們肩章的閃耀,和你——你追求美好愛情的信心。」一個聲音念下去,音量不大,也不豪邁,普通話也還行,很平靜很流利。卻不是爸爸,也不是媽媽。

是二姨。

二姨這下把我們全鎮住了,一剎那大家都瞠目結舌盯著她。爸爸也驚訝地張嘴樂了,好像還帶了點感激。二舅風頭給她搶去也毫不懊惱,只有驚喜欽佩,「二姐二姐二姐二姐」叫個不停。他二姐只笑笑,垂頭抿了口茶。張嘴時金牙的尖尖悄悄地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