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我們下車時三個大小子已經等在那裡,二舅走上去摩挲了阿耀的大腦袋,又拍拍阿茂的肩膀,雖然不說什麼表揚的話,但臉上喜滋滋的。他再想拍阿康卻拍了個空,阿康閃開了,悶頭往裡走。
檀生媽媽單腳下車,就一隻手扶了扶欄杆,落地穩穩當當。一落地她就馬上撇下眾人朝街對過走去,眾人都叫她「大姐回來,是這邊」,她也不理,只顧邊走邊打量四周,眼神既固執又有點迷茫。檀生爸爸不僅不攔她,還跟上去,他倆眼神一模一樣。二舅招呼大家先進去飯館坐下,自己卻快跑兩步靠近大姐姐夫,笑嘻嘻道:「怎麼樣,還可以認出來嗎?」
爸爸媽媽都不吭氣,一會兒看腳下一會兒看周遭,不知道在找尋什麼。忽然媽媽終於遲疑道:「這裡是原來食堂的位置,對嗎?房子沒了但那棵大樹還在呢!」爸爸笑笑點點頭:「醫務室也拆了,原來在大樹底下往北一點。」
「醫務室前面有個花壇。」
「花壇再往前是嘉獎欄。」
「轉過去就是宿舍。」
「宿舍後面是浴室。」
「浴室外邊一長排洗衣服的方池子。」
「再往前就是操場了,」媽媽笑道,「挨著圍牆有一個沙坑,一個乒乓球檯,還有一個雙槓、一個單槓。」
二舅眉開眼笑直拍手:「我只進去過一次記不得,姐夫,她說得對嗎?」
「全對!」檀生爸爸笑道,音色忽然有點渾濁,他清清嗓子又大聲道,「全對!」
原來這地方是爸爸年輕時他們部隊的駐地,現在這麼多年過去,媽媽提到的那些都已經消失,被後來建的公房踏平了。除了一棵大樹。我仰頭看那樹冠,樹葉不茂密,一叢叢羽毛似的細細碎碎,樹冠裡似乎有寥落的幾簇紅花。
「鳳凰花,」二舅見我發現花,「鳳凰樹,我們這裡很多。現在它還不到時間,夏天你們再來看,一整棵樹會變紅色,地上面也會有很多花掉下來,很好看的——我不懂,大哥懂,就是大舅啦,等下請他講一講。」
「誰要聽他講啦!」媽媽笑道,「老大呆裡呆氣的。」她又問爸爸,「你記得吧,這棵樹?」
「鳳凰花的熱烈,是我們戰鬥的紅旗,」爸爸忽然莫名其妙地說起了書面語言,朗聲道,「是我們鋼槍的紅纓,是我們肩章的閃耀,和你——你追求美好愛情的信心……」
「哎呀,快打住吧快打住吧!」媽媽一邊笑一邊搶下爸爸的扇子去擋他的嘴,「你怎麼還記著呢……」
爸爸快逃幾步到我跟前,微笑道:「我看你是懂一點文學的,我告訴你,剛才我念的是一首詩歌,講的是把一個青年戰士的革命激情和他對愛情的那種、那種、那種既朦朧又衝動的感覺,兩者結合在一起……」爸爸對媽媽在後面的大聲制止充耳不聞,「整首詩比較長,風格是壯美的,軍旅詩歌嘛——你知道作者,就是這個詩人,你猜是誰?」
這還用猜。
「就是我呀!」說罷他仰天大樂,但馬上低頭問我詩怎麼樣,「我念書不多,那時我就是一個小戰士,衛生兵,但寫詩的激情不亞於那些大詩人,對吧?」
「對對,激情比啥都……」
「行啦行啦,別肉麻啦,這麼大歲數了都。」媽媽不許他再講下去,看她臉色似乎後面的詩句會朝著愛情發展了。可爸爸就不停下,一定要闡述創作動機:「當時我就是受到這棵樹上鳳凰花的感染,鳳凰花真的跟鮮血一樣紅啊,我從北方來的,從來沒見過這麼俊的花兒。」俊,他又唸作zùn。「我借的鋼筆,寫在紙上,送給她,」他拿胳膊肘朝後面媽媽指了下,「結果她沒留神落在家裡了,得,這下全家都看見了!你們阿公看了以後,你知道他怎麼評價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