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來了,出來了!」是阿煌的聲音。他人小嗓門卻大,像個電量滿爆的袖珍喇叭。我在人叢裡剛發現他,還沒來得及回應,他卻掉頭就跑,邊跑邊嚷。順著看過去嚇一跳,又是一大隊人,在公園門外翹首以盼,顯然已經等了很久。隊首站著的是二舅,後面二舅媽三舅媽,再後是小舅小舅媽大舅大舅媽,最後是二姨。二姨落單,二姨夫沒來。按這邊的規矩,男人當然不可能天天陪著孃家親戚。再一看還有呢,旁邊另起一列,大舅家的阿茂、小舅家的阿耀、三舅家捱過揍的阿康也到了。這三個大小子一看就早已不耐煩,肯定是被爹媽強押著過來的唄,這個年齡誰會喜歡參加家族聚會啊,我過來人,能不知道嗎。
「姐夫姐夫,今天對不住啊,有兩個人缺席!」二舅一來就賠笑道歉,說缺席的三舅和小姨,三舅要留在診所接待患者,而小姨一大早就出門了,所以今天的陣容是不完美的。二舅感到在規模上虧欠我們。他這麼嚴謹把他大姐夫感動得……但也拉他胳膊勸道:「咱不打考勤不打考勤!」
阿茂阿康阿耀他們三個也走過來,叫檀生大哥,看向我時卻不知道該怎麼叫我。那天打完架之後,他們就直接跟檀生跑去外面了,三更半夜才回來,我們還沒正經廝見過呢。我說叫我姐姐好了。他們卻不吭氣,眼睛看向檀生,我本人的話倒不算數似的。檀生瞪我一眼,有點不樂意:「何必呢,這不多此一舉嗎——隨你。」怪我見外。那三個傻子一時愣在那兒。阿茂在裡面最大,弟弟們都等他的訊號。他終於向我笑笑,囁嚅道:「嫂……」終究還是選擇聽他大哥的。我想起大舅那天在飯桌上多番訓誡小舅,對長幼有序、長兄如父執行得那麼森嚴,他親兒子的家教必然也是這一套唄。可阿茂「子」字還沒說呢,阿煌在旁邊大聲宣佈:「不要傻啦,陳增茂!還沒到時候!到時候你叫嫂子她會給你錢!現在叫沒有錢的……」他還要囉唆,被檀生一把抱起來往天上悠,兩個人哇哇大叫,吵死了。我在邊上聽得直閉眼,太嫌他們。
但潮汕人不嫌。十幾口子在公園門口擠著,拉手擁抱廢話連篇,來來往往的人我們竟然都沒能引起他們注意,大概也只有在潮汕吧。畢竟家家都能拉出這麼一支隊伍,又佔地兒又喧鬧,穿的戴的再時髦也透著土氣傻氣。潮汕特別能包容,甚至力挺這種土氣傻氣。
隊伍終於開拔,十七個人吶,老老少少拖拖拉拉,走起來像一次遷徙。我根本走不快,沿路好多小店還都開著門,故意打出「年前最後價」之類挑逗的招牌。經過一家抽紗店,裡面下過場大雪似的,到處堆積著白紗白綢白蕾絲,踏花的繡花的扎花的各種手絹餐巾桌布枕頭套,櫃檯都要被壓垮了。再一抬頭看見匾額上的四字店名:風花雪月。不禁喝彩!店夥見我咬鉤正要來招呼,我卻被檀生拖走。可檀生自己也沒什麼定力,轉眼就鑽進相鄰的木雕店,而且馬上就看中了一塊刷了金粉的小窗戶扇。我湊上去一瞧是鏤空雕的八仙過海,精巧可愛至極。但一問價錢,二話不說把檀生也拖出去。儘管我們啥也沒買,也掉隊一大截。急得阿煌跑回來三次,最終不得不在後心給我們用上了「亢龍有悔」。
二舅一再催,說這樣走不知道要幾點才能走到,怕那招牌菜要售罄了呢。而且來之前他特意先拐到那家老館子跟人家打聽好了,生意只做到下午兩點,三點就關門,要過完初五才開張。因此馬上部署坐車去。我還滿街找計程車呢,只見二舅手一揮,一大串三輪車已經靠邊停在我眼前。但二舅哪裡是不會過日子的人,根本不叫阿茂那些大小子們上車,要他們自己跑去,還得跑快一點:「我們弟兄像你們這個年紀去哪裡不是用跑的?遠什麼遠!」也不許他們抱怨。阿煌耍賴頭頂檀生的肚子,逼我們邀請他一同坐車。亂鬨鬨鬧了一陣終於安排好,二舅在頭車裡,站起來揮舞胳膊喊了一句潮州話,領袖檢閱的口氣,六輛綠油油的三輪車魚貫出發了。
六個車伕個個枯瘦,但蹬起車來精悍有力。前面那五個都埋頭不語,唯獨我們這個嘟嘟囔囔不停,阿煌翻譯說他想加錢,嫌外地的這一男一女太胖太重。我們又羞又氣,檀生嚷道:「到地方會多給你!」這假如是在北京,他肯定得理不讓人的,可到了潮州親愛的外祖家他好像很願意網開一面。另外我們得承認,難怪車伕委屈,此地好像沒一個人超過一百斤的。
阿煌不願意擠在我跟檀生中間,令我們一人伸出一條腿,併攏供他騎乘。這一路可把他能的,告訴我們這是啥那是啥,這是哪那是哪。比如門臉金碧輝煌的那家是健美店,潮州第一,專門給有錢的女生去煉身體的,阿康進去過,老闆娘說他長得帥以後可以去上班,幫助姐姐們煉身體。白馬鞋行去年才開張,裡面全是香港貨,小舅給阿耀買了一雙,為獎勵他考得好。又講開元寺的來歷,韓文公祠紀念誰,古代韓江裡有鱷魚,粿條最好吃的一種是牛雜粿條湯。這小電喇叭不帶停的。好幾回車夫都樂著回頭看他,感佩於他深厚的積澱。經過一個岔口,我脫口唸那路牌:「……厝巷……」厝字我念作昔。阿煌尖叫一聲,轉頭驚駭道:「他們還講你念過大學?!——這個字讀作錯啊,cuò!」臊得我。檀生急忙打岔,說剛剛看見個神秘的小招牌——「巷內一百米有挽面」,問他「挽面」是什麼小吃,跟北方的拉麵、抻面、掛麵有什麼不同。阿煌輕蔑笑道:「不是啦,是,是,是,為了結婚用的,新娘子,就是,新娘子要用的……」說著也愣住,終於還是有知識盲區。但這機靈鬼馬上捅了捅車伕,嘰裡咕嚕請教他,車伕也不轉身,朝天呵呵一笑,抑揚頓挫解釋一堆,口氣得意。阿煌恍然,一句句翻譯道:「是專門,給新娘子,化妝的,古代傳下來的,一種很聰明的辦法,把新娘子臉上的汗毛,一根根拔掉,新娘子就會,更加漂亮啦——挽面的面是臉啦不是麵條啦,大哥就知道吃麵條。」他大哥捱了擠對並不生氣,越發惜才,央求細弟給我們做專職翻譯。
「地位很高的,翻譯。」怕他不買好,檀生提醒道。
「知道。就是坐在江主席後面、翻譯給外賓的那個翻譯嘛。」他笑說。
為了答謝,檀生還承諾給他「一些好處」,具體就是待會兒再去趟鎮上的煙花爆竹店,隨便挑。阿煌表示只要能得到那種帶降落傘的,我們叫他幹啥都行。說著說著他忽然身子一仰,躺在他大哥身上,涎著臉湊近檀生的耳朵說道:「拿出來我看看。」
「看啥?」檀生笑道。
「還裝還裝?」他向後使勁躺向他肚子施壓。聽見檀生慘叫「哎喲受不了」,他繼續嬉皮笑臉逼他,「就是無價之寶啊!你們不是從姑奶奶那裡搞到了無價之寶嗎……」邊說邊伸舌頭扮垂涎三尺。
檀生騰地就坐直了,把我也帶得坐直了。「誰告訴你的啊?」他小聲問。那天明明只有我們那幾個人,而且那種氣氛明明就是「到此為止,不再聲張」呀。
「你偷聽我們大人說話了?」檀生拿胳膊箍緊阿煌,另一隻手掐住他臉蛋下巴,湊到他眼前,兇道,「嗯?」阿煌噗地哈哈大笑,口水鼻涕噴了他大哥一臉:「交出來給我看一下摸一下我就告訴你。」拿住了大哥的把柄他十分愉快。我跟檀生面面相覷,也不敢再箍他,越箍他這小子只會越來勁,只能哄。檀生一邊找紙巾擦臉一邊假笑道:「好好,回去給你看,現在沒帶著呀。你訊息太靈通了,你太厲害了,佩服佩服。」一勁兒誇。阿煌受用,眯眼道:「他們講的。」說的是阿茂他們。
「啥時候講的?」我驚道。
「就是在西湖外面等你們的時候呀,我聽見他們講,只有我和阿康不知道。哼,你們都沒有跟我講,我對你們那麼好。」阿煌委屈。
既然阿茂阿耀在講,那就是說大舅小舅都知道了,即使昨晚他們並不在場。反倒阿康沒講,看來三舅口風是嚴密的。
「阿康叫我們不要到處說,給外面人知道了萬一起壞心。」
現在反正家裡人是全都知道了。昨天晚上的事,剛過了一宿,老陳家的晨報就登出來,這時效……
檀生擠眼睛叫我別再問免得多事,又轉移去談潮汕流行的煙花品種才混過去。也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我就是感覺一陣兒心虛。笑話,我並沒做什麼虧心事啊。
正玩笑著,一晃眼就看見那三個大小子在路邊奔跑,他們居然跑在我們前邊了。阿耀胖,氣喘吁吁落在最後。阿康彪悍,草上飛鷹似的根本不費勁,回過頭譏笑著罵罵咧咧。阿茂本來跑在最前面,卻又停下來等阿耀,叫他彆著急,等阿耀趕上來還輕輕拍他的背,幫著他捯氣兒。我看出來了,阿茂是個忠厚的哥哥,就有點靦腆。聽說他剛剛去上班不久,在揭陽的一家不鏽鋼廠子裡,車間的工作很累。那時潮汕的不鏽鋼生意火極了,鍋碗瓢盆遍銷國內,所以累歸累,他獎金是拿到手的。他家裡早已經在給他張羅相親,我那天在飯桌上聽見嚇一跳,才二十出頭就要結婚嗎?大舅微笑道:「早些定下來比較好一點,我們這邊是這樣的。」
再看看阿茂,他們仨這會兒又跑到我們前面去了。他跑在阿耀後面,笑呵呵雙手推著阿耀的肩膀,替他省一點力。跟胖弟弟一比他更顯出瘦削,頭臉也小,四肢細長得不協調……的確像那種能偽裝成樹枝的昆蟲。本來我也沒這麼想的,都怪阿煌有次悄悄叫我看阿茂像不像《蟲蟲特工隊》裡那個竹節蟲,我就再也擺脫不了這個印象。離遠看更明顯,他現有的身材還有太多空缺,需要增補太多的骨骺和肌肉,發育還遠遠沒有結束,甚至不知道哪裡還藏著隱約的生長痛——卻就要「定下來」。
忽然阿康轉回身喊了一句什麼,他們三個就往右邊拐進一條小路,看來是要抄近道了。三輪車經過那狹窄的路口時,我才看出來那是一個古老的牌樓,小路也同樣古老,重重疊疊的樹冠下面露出一長溜騎樓的樓柱,好些柱腳都踩在一大叢勒杜鵑裡,勒杜鵑開零星的紫花,最近的一幅招幌是從第一家二樓的窗戶垂下來的——「老尾婚嫁」。
「老尾就是老媽,婚嫁就是結婚娶老婆,這個店是賣結婚用的東西啦!」阿煌替我們翻譯,非常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