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這下終於講到要害了吧,鋪墊了那麼久,青春,愛情,甜蜜的酸楚的,一波三折但終成眷屬,已經做好思想準備等著檀生爸爸開講長篇評書,可沒想到起了那麼大的範兒,他到此竟戛然而止,丟擲一句:「後面你就都知道了。」又啪一聲用扇柄敲一記膝蓋,含笑收煞道,「這,就是龍門共仰無雙景的——來、歷。」言罷他轉過臉去看湖水,頰上似乎還有點紅,也許是曬的還沒退下去。可我們都在亭子裡躲了好一陣兒陰涼。
檀生和媽媽催了我們兩回,快中午了,我們還得去跟二舅他們在大門口會合,要去吃一家「很具有紀念意義的」老館子呢。檀生在林蔭裡找了塊大石頭坐著,石頭不規則他也就東倒西歪,媽媽皺眉批評道:「沒坐相。」她自己才不肯像他那樣鬆懈,她在湖畔昂首挺立,連石欄杆都不肯靠一靠。這別說跳得最遠了,肯定也是全海淀站得最直的會計。檀生迎著我,臉上是無奈:「咋樣,終於聽完了?」他為老爸感到難為情,苦笑道:「特肉麻吧?」「沒有沒有,就講了年輕時他們經常來這邊玩兒,很美好的,哪裡肉麻了!」我一邊說著,媽媽一邊已經走近,當然不敢打趣他們。媽媽聽見後嘆了口氣:「其實那時候這個公園哪有現在這麼好,好多地方都破破爛爛的。要說好玩,還沒有他們駐地那個校場好玩。」媽媽大概眼前立刻出現了那份好玩,笑從中來。
「駐地?是以前爸爸他們部隊駐紮的軍營嗎?」我很困惑,軍營有什麼好玩。
「對啊,他們軍營裡面我給你講,什麼都有!」
「啊,什麼都有是……有什麼啊?」
「羽毛球、乒乓球、籃球、沙坑、雙槓、單槓,操場很大,還畫了石灰線!」媽媽讚歎不已。
「夠了夠了。」我在心裡嚷,人家眷戀著「共仰無雙景」,您卻光惦記球場沙坑。又轉過去看眼這老兩口,檀生爸爸一步三回頭,正跟西湖的碧波依依惜別;媽媽呢,邊走邊雙手握拳雙臂彎曲向後,身體彷彿蓄勢待發,不知道是不是在回味飛向沙坑的歡樂。
他倆是怎麼愛上對方的……爸爸愛上媽媽還比較容易理解,大概醫生對健美的人總是有好感的,可是媽媽,我總覺得她的所愛更廣闊、更駁雜,彷彿爸爸也只是其中一項,當然是最重要的一項……反正排名靠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