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媽媽年輕的時候太俊了。」爸爸嘆口氣,無可奈何道。他是老北京嘛,俊唸作zùn。不過這開場白可真俗啊,「陳詞浪(濫)調。」我心想,用媽媽的口氣。可能想得太大聲被他聽到了,爸爸馬上很嚴正:
「我們那會兒的好看是真好看,不像現在,塗脂抹粉兒描眉畫眼兒,那會兒沒那些個。」說著又樂了,「他媽媽還黑,臉黑胳膊黑,健康的黑漂亮的黑,人家給她起外號‘黑天鵝’——但我不敢叫,這麼叫她我就得挨掐,」爸爸呵兒呵兒呵兒樂得收不住,神秘道,「你知道她掐我哪兒?」嚇我一跳,這我哪敢瞎猜啊,萬一猜對了可怎麼好!「這兒——」他轉身背對我拿摺扇指著自己後頸,「掐我後脖頸子,使勁兒掐啊——哎呦呦呦呦……」他叫起來,好像又感覺到疼了,回憶得活龍活現。
媽媽的確是黝黑的姑娘,我見過照片,雖然是黑白的,唯其沒色彩,她的黑才更鮮靈。那是張單人半身照,六十年代一個夏天,她已經來到北京,在北海公園門口。她穿短袖襯衣,皺鼻子咧嘴笑,烈日炎炎也不知道躲。她一手扽著肩頭的挎包帶子,一手按住被風吹得倒豎的短髮,腕子上系一條手絹。她的黝黑把襯衣、牙齒和手絹都襯得雪白。
媽媽的臉一看就是陳家的,面頰狹長,皮色黝黑,濃眉深目鼻樑高挺,跟她幾個弟兄一樣。老實說,她在女人裡不如他們在男人裡那麼好看,可在那個以白為美的時代非常特殊。
「太俊了。」爸爸說她。他給她單獨歸了一類:不是秀美嬌美,就是俊。俊原是說男人的,英俊俊朗,可「俊」當它念zùn,那就是專門留給姑娘用的,說的就是姑娘中矯健英氣的一類。
「那會兒我們倆打羽毛球,我胳膊都累酸了她還沒夠兒呢!」
「啥,您那會兒還打羽毛球?」我驚訝。
「你這話說的,羽毛球當然那會兒就有了。唉,年輕人是不是都覺著啥啥都是你們這會兒才有的啊!」他白我一眼,「她樣樣兒都好,上哪兒都出類拔萃。」
爸爸並沒有吹牛,大舅二舅三舅小舅都說過差不多的話,因為他們小時候在學校裡各自的狐群狗黨,都向他們打聽過大姐,愛慕她的人多。老陳大夫的大女兒「陳錦屏」,黑天鵝一樣的姑娘,鎮上都知道也就罷了,連潮州城裡都有人聽說過,那會兒她也就十七八歲。
她的一條大辮子從不垂在背上,只盤在頭頂。姑娘們垂下辮子為了系蝴蝶結,綢的紗的粉的黃的,跟真蝴蝶一樣停在辮梢,任辮子甩來甩去也不飛走。害羞的時候手沒地方去,握著辮梢撥弄蝴蝶結,效果不知道多好。陳錦屏卻沒有蝴蝶結可撥弄,反正也沒害過羞。她辮子從腦後正中間開始編,編好往天空一舉,繞天靈蓋轉一圈,辮梢回到腦後,交叉一擰再一擰,左右各兩個黑鐵髮釵固定。就這樣啥裝飾不用也很驚豔,因為正面看著像戴了一頂桂冠。姑娘們都覺得新奇,有種異國情調,果然,她說是從畫報的「世界各地」專欄上學的,有一期介紹烏克蘭人的城市生活,她看一遍就記住了烏克蘭姑娘的髮式。按說這些裝扮的小花招都是姑娘們各自的秘密,她卻一點不保留。可即使她不保留也並沒人學她,因為誰人能有她那樣厚密的秀髮,她那樣修長的脖子,她那樣輕盈靈動的身姿?鎮上沒有也就罷了,說是連潮州城裡都沒幾個人有。
反而她自己,對俊不俊、有沒有人愛慕根本不在意。檀生媽媽這一點倒是,從來不像一般老太太愛回憶當年的青春美麗。我說她五官跟電影明星林鳳嬌長得挺像,還專門找出電影畫報上林鳳嬌的照片請她親自比對,她看完也就是驕矜地笑笑,承認林鳳嬌確實有這個榮幸。她愛提的就一個,她運動多麼多麼厲害,擅長的田徑專案,什麼跳高跳遠、短跑接力、鉛球鐵餅,一項項如數家珍,還自稱「海淀區跳得最遠的會計」。她說大辮子盤起來首先也不是為了漂亮,而是為運動方便,還說「要依我自己的意思呢,是剪一個短頭髮,《女籃5號》看過吧,那個電影……」我記得她有次滔滔不絕歷數中學時代在賽場上榮獲的各項成就,對電影裡女球員的髮式十分讚賞:「短到耳朵垂,別在耳朵後面,多麼清爽!一點也不拖泥帶水!」她邊說邊在自己頭上勾勒出那種髮式的輪廓。「那不就是您現在這髮型嗎?」我迷惑道。「啊,是啊,但是我這個長了,都快碰到衣領了,拖泥帶水,早應該修一修。」她的審美原則第一條就是不能拖泥帶水。可做姑娘時她還是沒能自己做主,阿嬤不准她剪髮,說整個潮安也沒有剪髮的,揭陽那邊也沒有,汕頭就更不用說了。她拗不過,阿公也沒有允許她剪,溫言教導她要有「閨閣淑麗」。其實那個年頭短髮在城市早就流行,但潮汕鄉下的風尚總是遲疑著不願跟進。她因此只得同意,但辮子必要盤上去。
「後來到了北京,剛到才幾天啊,」爸爸笑道,「就讓我帶她去理髮店把頭髮剪了,大辮子順手就送給理髮店。好嘛,咔嚓咔嚓,我看著都心疼啊,她一點不猶豫。」
媽媽中學還沒畢業時,家裡就已經接待過好些議親的人到訪,但阿公一直拖延。據說阿公曾經治癒過一個從庵埠來的患者,那人一朝復明激動得不得了,千恩萬謝提出要拜兄弟。阿公是留過洋的人,不喜歡這套舊東西就沒答應,一再說「天職天職」。可那人回庵埠後還是不甘心,尋到這邊祠堂,把陳大夫家世人品打聽得清清楚楚,又託了他們那邊的親戚,找到我們這邊的親戚,在中間遞話,說想結兒女親家,還硬把一箱籠一箱籠的禮物堆到診所門口堵著,弄得連患者也進不來出不去。阿公這時看見箱籠上的款識,才知道人家竟來自一個頗有名望的富商之家。我們這邊的親戚介紹說他們家族是開繡莊的,金繡絨繡賣到南洋,還做姣婆綢生意,別說嶺南,北邊京津魯晉都有分號。只是新中國成立後公私合營,店鋪工廠都交出去了,但底子究竟在那裡擺著。
其實那時候舊式的「求親」早已顯出落伍,聽說潮州早都產生了自由戀愛這個新事物,有年輕人已經開始試著操作。然而奇怪的是,除了外鄉人管不著人家,真要向本地人打聽本地這些自由戀愛的年輕人到底具體是潮州哪家的,或者下面哪個鎮的,屬於哪族哪個姓,卻又打聽不出來。揭陽來的人說揭陽沒有,庵埠來的人說庵埠沒有,饒平、潮安都說沒有,還說一旦發現這樣不守禮法的要喊去祠堂教訓他們。所以一般人一般家庭表面上跟著喊喊口號,表示思想上要進步行動上不掉隊,可過日子還是依著老規矩,沒有生辰八字的保障就談婚嫁,這兇險大得匪夷所思。
現在庵埠來求親為的是小兒子,如今雖然也沒有什麼可觀的家產繼承,但人才保證是好的,自幼學做生意,現在在潮繡廠裡既掛了名也經常去做事,有一份工作拿一份工資,而且還沒成家呢家裡已經有屋子撥在他名下。
要平心計較起來,阿公家應該算有一點高攀的,診所口碑雖好規模卻小,醫術雖高卻也沒到名揚天下的地步,陳家雖然人丁不少頭面人物卻再沒出一個。然而庵埠那邊就說從陳大夫身上看到陳家家風了。阿公原本一直以為那患者是突然重見光明後受了刺激,一時冷靜不下來才會這麼莽裡莽撞,沒想到幾個月過去人家竟然沒有變心,足見赤誠。阿公稍稍感動,回說小女並不出色,卻承蒙青眼,他們做父母的很驚喜,願意兩家從此常來常往等一堆套話。回到家裡他才說了真心話,不想錦屏嫁去那邊,嫌遠。從鎮上去潮州四十多里路,並不能算很遠。外公是希望大女兒將來就在鎮上安家,最好低頭不見抬頭見。
「阿公他又哪裡想得到,」爸爸笑說,「他連四十多里都嫌遠,結果大女兒後來去了四千多里外的北京,說走就走。」雖然「四千多里外的北京」這個事兒,爸爸是最大的受益者,當年一定天天偷著樂,樂開了花,但此刻看他臉色似乎帶了一點淒涼,不知道,也許到了跟阿公那時差不多的年紀,他能體會到他的心痛了。
阿公當時冥思苦想,終於想出一個自以為兩全其美的辦法——嫁二女兒,陳繡屏。
就拿了繡屏的八字。繡屏是檀生媽媽的大妹妹,我們叫二姨。按這個辦法呢,阿公認為對繡屏也是隻有好處,畢竟嫁過去生活是相當有保障。他於是跟庵埠那邊含含糊糊說道,本該是大女兒,但實際情況是二女兒繡屏更合適,繡屏穩重嫻靜,她姐姐錦屏這一點倒不如她。錦屏思想活躍,喜歡參加青年活動,聽說學校正要發展她做積極分子,幹部們還來家訪座談過,當面說了好些鼓勵她向前向前的話,也表彰家庭裡面開化進步,響應號召,沒有拖青年人的後腿。被這高帽子給罩住了,所以做爹媽的一時還不好就給她定親。妹妹繡屏呢,比錦屏只小一歲半,年齡跟府上二公子更相當,而且繡屏也不差的。庵埠那邊表示都好都好,只要是陳大夫家的女兒就不會有錯。
實際上,阿公的話只講出一半,另一半藏進肚腸。繡屏跟姐姐比,一眼就看得出來差一大截。阿嬤生產時吃了大苦,她也差點小命不保,先天既弱,容貌也不出色,被朝氣蓬勃的姐姐一襯她就是個沉默瑟縮的小丫頭,卻又不太看得起人,沒夥伴,獨來獨往。喜歡看書,竟然看詩集,但不看舊體詩只看新詩。脾氣陰晴不定,一忽兒很兇,無故搶白人,一忽兒又落淚了,在角落裡。繡屏「怪」,都這麼說。但阿公舉薦她也並不是沒有依據,並不是「以次充好」,繡屏心細,小小年紀就很會做事情,這方面她姐姐一定落下風,繡屏的家務女紅都拿得出手,所以嫁去庵埠,實在美滿。
儘管阿公沒把話跟繡屏講透,但繡屏也慢慢有點數了,因為庵埠那邊的女眷們不時就要來拜訪,一走就留下滿桌的衣料褲料,阿公不許人動,指明給繡屏的。繡屏的驚喜害羞他悄悄看在眼裡,十分得意。說給阿嬤,阿嬤也踏實了,還說幸好錦屏最近學校裡面職責重事務多,太忙,總不在家,要麼常常很晚回家,不然萬一撞見了問起來還真不好解釋呢。阿公也說幸好幸好。
「其實——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兒!哈哈哈哈哈。」爸爸拿摺扇擋住嘴,像憋著壞,「她根本沒忙什麼學校裡的工作,只要一放學,她就根本不在學校待著,你知道她上哪兒?」
「上哪兒?」
爸爸「欻」一聲把扇子一收,朝腳下地面輕輕一點:「這兒。」見我往地下看,他又在頭頂畫了個圓圈,「就是這座——龍珠亭!」
「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