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團圓記 楊雲蘇 第1頁,共1頁

「龍門共仰無雙景——」檀生爸爸說完抿嘴一笑,歪頭望著檀生媽媽。陽光裡他的白頭髮白眉毛晶瑩剔透。見媽媽笑而不答,他佯怒道:「你都忘了?!」媽媽還是不理他,嘴一癟眼一閉臉甩到旁邊去,眼睜開時卻又嘻嘻嘻地笑。

「——珠浦先開第一亭!」爸爸朗聲說道,「哼!」又拿手裡摺扇朝媽媽後肩上敲了一記,怨她,「陳錦屏!陳錦屏你什麼記性!」連大名都叫出來了。

「陳芝麻浪(爛)穀子。」媽媽很喜歡嫻熟地運用北京話對付爸爸,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昨晚下過雨,今天陽光格外清透。南國早春的晴朗像北方夏末秋初交接的一剎那,雖然已經溫柔但總冷不防混著幾綹兒毒辣。檀生和我都怕熱,一路走一路專挑大榕樹樹蔭躲著。爸爸卻呈現出一種自相矛盾,他完全走在樹蔭外陽光下,卻又把摺扇開啟遮住頭臉。再仔細一看更矛盾,原來那雀屏似的扇面被他用來擋頭頂,用來擋臉的是扇骨,扇骨能有什麼遮蔽的功能呢,跟不遮沒區別嘛。而且這一路他老是樂顛顛的,沒人跟他說話他臉上也掛著「談興甚濃」的勁頭。剛才大家跟著他走進一座涼亭,他還念起古詩來了,文藝腔調十足。檀生早說過他爸是軍醫出身,文史上頭實在有限。

爸爸被太陽曬得腮泛桃紅,歪頭問我道:「不明白是吧?我念這兩句——檀生你別說別說。」檀生本來攬著我肩膀,聞言手一撒,「嗨——」一聲往前躥了,跟害臊似的。他爸爸哈哈哈哈,手裡摺扇開啟又合上開啟又合上,笑得十分甜美。

今天我們出門特別早。吃早飯剛端上粥碗就催我們快吃快吃,剛吃完就催我們趕緊收拾好往外走,剛走到外面就莫名其妙地已經上了車,剛坐穩了車就朝市區急奔。這麼緊張我還以為又要去拜訪個性跳脫的長輩,趕一個人家不至於怪罪的時間上門,忽然意識到今天催我們的是檀生爸爸而不是二舅,是爸爸不停地督促大家。我們睡眼惺忪下樓時,他早都梳洗打扮好了,早飯也率先吃過,坐在心儀的酸枝木沙發上等我們,不靠靠背,脊樑挺直,已經有點不耐煩的架勢。頭上雞蛋殼帽子沒戴,手裡多了柄摺扇,說今天太陽大需要遮一遮。等上了車才往靠背上一仰,說今天去——西湖公園,而去西湖公園遊玩是他按捺已久的願望。二舅也怪,天天陪我們今天竟不陪了,只叮囑中午會合,一起去一家老館子吃飯。還說在那老館子吃飯是「很具有紀念意義的」。說完他同他大姐夫哈哈大笑,嚮往「意義」的兩個人很默契。

結果真的不用他陪,到了西湖公園,爸爸就表現得非常熟悉路線。好些景點比如漁筏啦虹橋啦涵碧樓啦,他一口一個一口一個,完全脫稿,跟專業導遊一樣滔滔不絕。我跑去看石碑上的介紹,知識點一滴不漏。我想他之前當然是來玩過的。問他,他笑道:「何止來玩過,潮州當地人比我更熟悉西湖公園的只怕也沒幾個。」

「你退出去看看柱子上的楹聯。」爸爸得意揚揚。我們這時正在湖畔一個古舊的亭子裡。我剛退到外面,他又大喊一聲:「念!」

「龍門——共仰——無雙景,珠浦——先開第一亭。」我念完才發現正是他剛才背誦的那兩句,「嚯,您這就背下來啦,厲害厲害,過目不忘啊!」我捧道。

「這可不是剛背下來的,我背下來是四十年前的事——這亭子叫龍珠亭,」他拿摺扇點點亭子頂,又遮住自己右半張臉,眯眼笑道,「是我跟他媽媽第一次約會的地方。那會兒我們談戀愛,經常揹著你們阿公,偷偷跑到這裡接頭——啊,真的,龍門共仰無雙景……」他沉醉道。

難怪檀生逃掉。

我也想逃啊,哪裡有勇氣聽長輩們的羅曼史,對他們的情情愛愛別說完全沒有一點求知慾,就稍微想想都汗毛倒豎。但眼見爸爸已經沉浸於無限追憶裡,正一邊清嗓子一邊在亭中靠椅上徐徐坐下,我哪裡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