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團圓記 楊雲蘇 第1頁,共1頁

夜裡完全沒有貨車,公路解甲歸田,做回一片荒寂的菜地。這樣能聽見風吹草動、風生水起的寧靜才算寧靜。

忽然,對過路邊傳來嘔吐聲,哇一聲緊接著稀里嘩啦,又哇一聲又稀里嘩啦,哇了四五聲吐了四五攤,最後一下應該把臟腑都吐出來了吧。卻馬上嘰裡呱啦開口說話,原來是個醉漢,說什麼一句也不懂,聽情緒像叫屈。陪著的人也說話,努力地哄勸他。再過兩天就除夕了,再委屈這一年也翻過去了。

唉,我嘆口氣。

我睡不著。連摸都還沒有親手摸過一下呢。在姑奶奶家我沒敢把它們從盒子裡取出來,在路上又搶不過檀生。剛才上繳更是連盒子一起。我不知道它們到底什麼手感啊,光芒既那麼刺眼,那稜角是鋒利的吧?如果離了盒子,它們還會沉甸甸嗎?它們涼嗎?冰不冰手?湊近使勁看的話,會看到裡面的微觀世界嗎?

綠的我是一眼就瞧上了。我要用它當墜子,墜在一條極細弱的鉑金項鍊的中間,搭配那件棕色的高領毛衣。那毛衣等它已經等了好久;或者那條墨綠色府綢的大擺裙子,它可以扮作蕉葉上的一顆露珠。紅的叫我犯難,不好配啊,門檻太高了。如果檀生給我一顆,我還是想做成項圈,用根猄皮繩子一綁,穿v領衣裳用得上。如果給我兩顆,那就只能做耳墜,但不能拖泥帶水吊很長,而且碎鑽都得去掉,單留兩團濃烈的殷紅貼著耳垂,唇膏要麼更紅要麼乾脆發黑,不然遜色。至於穿什麼衣服蹬什麼鞋梳什麼頭背什麼包,那就且琢磨且推演了,絕不是今天一晚上就能定下來。

它們到底值多少錢啊?三千?五千?八千?——還是上萬?姑奶奶老說「不值錢不值錢」,不值錢是多少錢?總有個數兒吧。也許姑奶奶過於有錢。也許小姨過於沒錢。也許真的不值錢?我忽然想起莫泊桑的《項鍊》。

我們倒是上繳了,上繳到哪裡呢?散場那會兒好像不在檀生媽媽手上,她一說話就老拍雙手,拿不了東西。爸爸從客廳出來時兩隻手也是空的,一隻手拍檀生肩膀,另一隻手也需要配合說話。二舅媽一出來就急急忙忙去了他們臥室,檢視阿煌睡沒睡,完全沒有攜帶寶石應該有的穩重。三舅往外走時兩手沒閒著,一隻手拎著他的包,另一隻手邊走邊渾身掏摩托車鑰匙,再說這事分量不輕,應該不會落在三舅頭上。二舅是跟阿嬤一起出來的,我越過人叢只能看見他們上半身,記得他們在後面停了停,好像商量了幾句,阿嬤還緩緩點了點頭。寶石應該交給他們母子保管了吧。

他們咋保管呢?保管到哪一天呢?等我們走了就還給姑奶奶嗎?這不是叫姑奶奶難堪嗎?二舅怎麼開口?這話怎麼圓?媽媽只顧著還我們清白,卻把燙手山芋扔給了二弟。

唉,我連摸都還沒摸一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