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團圓記 楊雲蘇 第1頁,共2頁

那天晚上小姨待到九點過還沒走。

我們忐忐忑忑回到樓上房間,坐著發愣。也沒看電視,也沒去洗漱,睡覺更不用說了,連外套都沒脫,因為知道媽媽必然要來找我們。憑我們怎麼想也想不出她們為啥湊一塊兒哭。媽媽最近幾天頻繁落淚我可以理解,回鄉嘛。可阿嬤,我還以為阿嬤作為老祖宗早就超脫了凡俗的七情六慾。小姨哭簡直就更怪了,從姑奶奶家離開時明明笑嘻嘻的呀……到底哭什麼?跟寶石們有關?多半還是因為我們得到了不配的東西。但這還不容易嗎,只要一聲令下我們立馬吐出來不就完了?難道我們還能死攥著不交?本來我們也覺得拿著不那麼合適。只要一聲令下,檀生媽媽應該有這個自信,對我們兩個她是很瞭解的呀。哭啥呢?

我們靠窗臺坐,聽著外面公路上的貨車呼啦呼啦地衝過去。馬上要過年,貨車急了。公路安靜下來的時候,能聽見隔壁鄰居家的電視,是翁美玲那版《射鵰英雄傳》,黃蓉嬌滴滴叫著「靖哥哥,你看……」,同時嬌滴滴的音樂也響起來。剛響起來就又被貨車的咆哮打斷,這回是個車隊,咆哮連上了,我們也失聰了。公路是個很怪的地方,一會兒發出巨大的噪聲,窗框都被震得嘩啦嘩啦響,一會兒又萬籟俱寂像回到上古。噪聲雖說是車輛發出的,可人們追不上車,只能把怨怒拋給公路。而歸於寧靜時,寧靜並不正常,彷彿分貝下降太快來不及反應,聲音墜毀了;或者遇到反聲,本該抵消但抵消不了,一剎那弄得天上地下到處是聲音的殘骸殘渣,不僅給不了人寧靜還要奪走寧靜,只剩下淒厲。

檀生去關窗戶,剛探出身就說:「哎哎,走了走了,小姨走了,終於。」果然有電瓶車的聲音,又很快消失在公路上,「沒人送她,小姨自己走的。」

我估摸檀生媽媽很快就會上樓,因此跳起來就去抬椅子,擺成品字,一番長談免不了。絲絨盒子我也取出來放到小茶几上,相當於表了個態,怎麼處置完全看媽媽您。我一說咱們直接上繳吧,檀生並不贊成:「幹嗎呀,轉送給我媽他們是咱倆的自由,上繳咱可沒這義務。上繳我不樂意,聽著彆扭。要我說乾脆——」

「出來。」是檀生媽媽的聲音,她只敲了兩下門並沒進來,「你們兩個。」

等我們出去,嚇一跳,「多功能廳」裡的三個紅木沙發已經滿員,二舅和三舅坐最長那個,他們中間窩著阿嬤,阿嬤平常很早就上床的。媽媽坐右邊一個單人沙發,爸爸坐左邊一個單人沙發,他一直仰頭看天花板。二舅媽沒落座,靠著檀生媽媽的沙發背站著。這一大屋子全部的人臉,沒一張有一絲笑意。我們倆本來有,馬上也就揮發了。

「唐僧,你把那個彩色燈泡關掉,」媽媽說,「亂七八糟的。」口氣不善。她之前還表揚過「多功能廳」的佈置呢,說這閃爍的彩燈「又喜慶又樂(熱)鬧」,有濃厚的「節日氣昏(氛)」,現在突然就亂七八糟。

「大姐,我出去一下嚯,」二舅媽道,「阿煌在隔壁鄰居家看電視,太晚了,我要去抓他回來。」說著就往外走。檀生媽媽一把攔住,「不著急,就幾句話問完,你們都在比較好一點。」二舅媽只好去揀了一個矮凳,放到檀生媽媽斜背後坐下。

檀生媽媽好像是這個場面的組織者,嚴肅裡似乎帶著點悲情,剛才哭過嘛。她胳膊向她二弟眼前一杵,同時急促地抖了幾下,叫他:「開始——你講,你來問。」

「好好——出現這個情況呢,是怪我,是我的處置措施不妥當。」二舅開口,完全是反思醫療事故的語氣。他大姐一聽就急了:「說些什麼呀,不要東拉西扯!」二舅賠笑解釋:「沒有沒有,我慢慢問,太快的話他們聽不明白……」

「有什麼不明白!你直接問,阿嬤要睡覺了,誰有時間聽你繞圈子,直接問!」檀生媽媽在扶手上咚咚咚捶了好幾下。

「我馬上要講到呢,」二舅笑道,「假如說,你們,沒有,帶禮物去,可能,姑媽也就不會給你們……」果然還是為了寶石們。

「哎呀,你不要講了,等你講要等到天亮了!」檀生媽媽粗暴打斷他。

「不是啊二舅!」檀生回答,「我們也沒想到姑奶奶的回禮這麼重,我們當時也不能不接啊,不接就太沒禮貌了——」一聽這話,二舅馬上轉向他大姐:「對的,是回禮,是回禮,大姐你聽見吧,我就說是姑媽回……」檀生媽媽不理二弟,兩眼只看定兒子,用手指著他鼻子厲聲問:「唐僧,你告訴我,你跟阿嬤、跟舅舅舅媽大家講一下,講清楚,那個紅寶石綠寶石,是姑奶奶拿出來叫你收的,還是你自己張口問姑奶奶討的?還是——」

沒人打斷她,是她自己突然就沒了聲音,那一瞬間她看著兒子的臉。

我順著她也看到她兒子的臉,好傢伙,檀生的臉上突然就籠上一層青暈,嘴唇也透紫,整個皮色像掉冰窟裡凍壞了。他不吭氣,大剌剌地從兜裡掏出煙和打火機,打算點上,當著他媽面。他媽看著他,全神貫注等他回話,居然也沒阻止,要擱平常早就說他了。檀生卻又沒點,只是輕聲說道:「跟這兒審問吶?是小姨說的?說我朝姑奶奶討寶石?」

「你不管誰說的,你當著阿嬤、舅舅舅媽講清楚,寶石到底是怎麼樣拿到的,講清楚就好,其他你不用問。」媽媽雖然施壓,眼裡卻是央求,雖然看著檀生卻又不斷瞄我。我忽然懂她意思了,她需要我們向舅舅舅媽阿嬤他們出示清白。

「我們可沒有討,是姑奶奶自己拿出來的,」我朝媽媽說,「我們看見盒子裡裝的是寶石也嚇了一跳。」我不看舅舅他們,眼裡只有媽媽。她使勁示意我朝著他們剖白,可我偏不。老實說我也有點不樂意了,這怎麼看我的啊。然而我餘光裡瞟見舅舅們,差點沒樂出來,他們比我們還受罪似的,既沒看我,也不看檀生,更不看他們大姐,連基本的好奇心都沒有,更別提什麼審不審了。三舅低著頭苦著臉,二舅把肩膀聳得老高,恨不得把腦袋縮排胸腔裡,倒好像是他們幹了索討寶石這種下流勾當,被我們揭發後無地自容。而且剛才媽媽對檀生說那麼重的話,二舅三舅都嚇壞了,剛要替外甥打圓場,卻被大姐迅疾甩去的目光一把掐啞了喉嚨。

「姑奶奶老說這兩個寶石很普通,不是什麼值錢東西,叫我們戴著玩兒。」我把情形大概說了一遍。說到姑奶奶當時並沒有多麼鄭重,甚至可以說是很平淡的表情,舅舅們才抬起眼,頻頻點頭,二舅還囁嚅道:「姑媽她就是這樣子的……」媽媽也點頭,焦慮似有緩解,可還不放過我,繼續詰問姑奶奶具體怎麼收的我的禮物,我跟檀生有沒有誇大我們禮物的價值,姑奶奶對我們的禮物有什麼觀感,等等,窮追不捨。她這是進一步要求我證明,姑奶奶不是受我逼迫而不得不回個厚禮。哎喲,她問得這麼毒辣,換了別人不瞭解她的苦心那肯定早就翻臉了,比如她兒子到現在還在虛著眼睛蘊著滿腔怒氣呢。可我不得不承認,她這一招雖然風險大,收益卻更大,這個問題答好了就徹底清白了。我捯了一口氣,回答道:「姑奶奶拿著我捧給她的絲巾,真的沒有一絲兒波瀾,好像這類東西她早見慣了,一點都不覺得有什麼特別……」

媽媽不斷示意我轉身朝著陪審團申訴,我只好轉,一轉我都能聽見自己脊樑關節咔咔響。二舅一見我正臉馬上搶先笑道:「就是啊,姑媽什麼眼光?她見過大世面的呀,我們全部全部加起來都沒有姑媽……」「你聽她講!」媽媽喝斷他話。

我又說了姑媽真的不稀罕我們的禮物,甚至也壓根不稀罕她自己的禮物,就好像她那裡恰好多出這兩塊兒寶石,她拿它們沒用,既然我們去了就給我們,而已。聽我說完他們都樂了,媽媽終於鬆了口氣,舅舅們瞄著大姐的反應,馬上也就鬆了口氣。檀生爸爸還是沒表情,上身一動不動靠在沙發背上,頭仰得很高,眼睛早眯上了,只有兩條腿時不時晃一下表示醒著。二舅媽邊笑邊站起來又想要離開,可沒了理由,阿煌已經回來了,正洗漱呢。檀生媽媽依然不讓她走:「急啥啊?」笑道,接著頸子又往前一伸,隔著二弟向阿嬤說了一大串潮州話,似乎是替阿嬤梳理了一遍案情,最終還搖著手下了結論,聽著像是說:「他們沒討,是姑媽自己給他們的。」阿嬤微微一笑。

「小姨到底怎麼說的?她怎麼知道是紅寶石綠寶石?她來的時候盒子都關上了。」檀生問,等大家剛剛安靜下來。他臉上的青暈還沒褪盡,一看就還在那兒氣鼓鼓地想要乾點啥。「她怎麼知道的?她怎麼跟你們說的?」他見媽媽不理他,竟然噌地站起來,「三舅,你騎摩托了吧?」那意思是要用三舅的摩托乾點啥,都知道他想幹啥。三舅啊啊啊含含糊糊不敢作答,眼睛看向他大姐。

「你幹什麼?你要騎摩托去找小姨對質嗎?」檀生媽媽笑道,「小姨沒說什麼,就誇你們懂禮貌,眼光好,識貨。」

識貨,誇我們——「識貨」。這個詞平常我老用,用在自我吹噓上,可這會兒意識到它的意味真不穩定,小姨把它用在我身上,這個詞就咕嘟咕嘟冒著陰陽怪氣的泡兒。

我不知道哪根筋崩了,突然就生了氣,心一橫,把小姨看見絲絨盒子當場變臉,眼神複雜口氣奇怪,這個那個都說出來,怕說不形象我還拿自己眼珠子演示了一下。

「對!」檀生肯定道,「就這樣的!——目露兇光吧!」

二舅三舅看著我的臉,完了對看一眼,苦笑一下。二舅媽也苦笑一下,又別開臉。檀生爸爸還是朝後仰著看著天花板,表示完全不想摻和。阿嬤又看著膝蓋不抬頭。檀生媽媽也啞了。

「她又跑過去做什麼呢?姑媽沒講叫她去啊,既然叫兩個小的去了。」二舅皺眉,「沒叫她去她自己跑去的,去做什麼呢?」檀生回答:「說是送點心。」二舅吃驚道:「送點心?給姑媽送點心?姑媽叫她送點心?」我們搖頭說不知道。二舅又一沉吟,忽然問是不是有誰告訴小姨,姑媽請我們去做客了。二舅媽說小姨下午來過電話問家裡這兩天的安排,就順便跟她提了一句。二舅苦笑笑:「吶,言者無意……」二舅媽不答,三舅接過去:「聽者有心。她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