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講到這個程度,我跟檀生都聽出來了,小姨怕真的是提防姑奶奶跟我們「私相授受」,結果越提防的越是要發生。
「她長的火眼金睛嗎?」三舅笑道,「隔著盒子都知道里面是紅寶石綠寶石——可能姑媽家的情況她都摸透了。」
「噢,對對,我居然忘了!你們拿出來,快一點快一點。」檀生媽媽又急起來,胳膊衝我直劃拉,好像晚一刻寶石就要化了似的。「啊呀,真的是紅寶石綠寶石啊!」從我手上接過盒子時她尖叫一聲。仔細看了個遍,她又回身遞給二舅媽,但二舅媽只含笑溜了一眼並不接。她又遞給檀生爸爸,他更只翻了白眼晃了晃頭表示沒興趣。二舅三舅也光看不接,最後給了阿嬤。阿嬤託在手心裡細細地看起來,還叫把老花鏡遞給她。
二舅笑著看我們:「那麼是怎麼留你們吃飯的?」終於可以談到他心愛的話題,「這個我沒想到,之前講得很清楚呀,不留你們,對吧,講好的?」他對箇中細節充滿興趣。我把姑奶奶對上海的懷念介紹一遍。二舅點頭:「這個真就只有你能同她談一談了,上海我們還沒有去過,北方我最遠也就去過武漢……我們誰也沒吃過姑媽的飯,這次你們是很有光榮了!」
忽然檀生媽媽拽住我手走去廳外面,遠出八九步才低聲道:「這次,這些寶石,你們不能要。」竟然又是央求的口氣,「姑奶奶的寶石,雖然給了你們按理就該是你們的東西,但是,這次你們不要好不好?」我嬉皮笑臉說當然沒問題啦,檀生路上還說要另外鑲成戒指給您戴呢,或者您跟我媽一人一個配上金鍊子掛脖子上。她聽了又一陣焦急,使勁扯了下我腕子:「不是不是,咱們家誰也不能要,咱們就不能把這東西留下——你喜歡寶石咱們回北京我買給你,媽媽帶你去菜百挑,我們買得起的,你不用擔心——但這次姑奶奶的寶石我們不能要,好不好啊好不好?」
我雞叨米似的一勁兒點頭,因為聽出來她話裡藏著的憂慮,遠大於字面上顯現的得失:「您放心吧,我明白的,本來我就覺得這禮物太重了,我們那會兒都有點犯暈呢……您說怎麼辦就怎麼辦,我們聽您的。」她聽了這話眉心鬆開一些,點點頭,但好像也沒那麼地如釋重負,憂慮仍在那裡:「也不是輕重的事,按說姑奶奶的東西她想給誰就給誰,你們小輩也應該恭敬不如從命,其他人沒資格多話的,但是……你記著我說的,回北京咱們上菜百挑你喜歡的啊!紅的綠的白的藍的都行啊!」
正說著檀生跟出來了,劈頭又問:「小姨到底跟你們說什麼啦?冤枉好……」他媽卻懶得跟他囉唆,一把拽過來兇道:「什麼冤枉好人,你別胡說八道!——就這兩天,你們去趟小姨家,帶上過年的紅包我早就準備好了。」「過年的紅包?我們給誰啊?給小姨小姨夫?」檀生瞪眼,「哪有晚輩給長輩發紅包的?就算他們穗穗比我小,跟我也是平輩……」但他媽連聽也不聽完就走回客廳,進門就聽見她說:「好了,跟他們兩個講好了,寶石他們講絕對不敢收的,這麼貴重的東西他們說拿著心虛怕折壽,就交到這邊吧。然後過兩天他們去趟小妹家裡。」又伸頭出來嚷:「去啦,去睡覺。」叫我們。
我們怎麼好說走就走,又折回去向長輩們道晚安,結果他們也散了往外走。就聽見檀生爸爸從沙發裡掙扎著起立,長嘆一聲。媽媽笑道不用嘆氣啦,這下都解釋清楚了呀,當著阿嬤舅舅舅媽,都解釋清楚了呀。可爸爸哼了一下,大聲說:「解釋什麼解釋?!——清者自清!」聽得出來,今晚這個家庭會,他從頭到尾都憋著這四個字呢。
等走出來,他輕輕拍了拍檀生的肩膀,又看著我點點頭:「想什麼呢真是!」爸爸冷笑道:「剛見面就朝人討東西,我這輩子還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大柵欄兒的叫花子都不介。」北京老先生字正腔圓。檀生摟著他爸朝我一笑:「俺爹向著俺們。」他爸卻正色道:「你媽更向著你們,合著你沒看明白?」
二舅走到我面前,又笑問:「那麼對你們這趟拜訪,姑奶奶有什麼評價嗎?還是很有意義的,這是家裡孫輩代表第一次——」他難道想姑奶奶給咱們發麵錦旗嗎?我真不忍心掃他興,可我又沒法不說實話:「二舅,其實姑奶奶我感覺她一點都不像那種老派,她不端架子,她無拘無束的。」「嗯嗯嗯嗯,她是比較跳脫的……」二舅笑道。
「對啊,她對禮數啦規矩啊好像不那麼講究。比如我捧給她的絲巾,她隨手就遞給她學生,叫她學生看設計,哈哈,馬上就開始探討她們自己專業上的事……」
「學生?」二舅停下來,扶著樓梯欄杆。我們正往一樓走呢,「是不是那個女孩子?姓吳的那一個?」
我說是啊,就是姓吳。
「她也去了嗎?」
我說她就在啊,好像這些天她住在姑奶奶家,對,姑奶奶給她準備了個行軍床。
「啊,住在家裡?」
我說對啊住家裡,不過只有她能住,她男朋友不能住。
「男朋友?她男朋友也來了?」
我說來啦,男朋友天天來,跟打卡上班一樣。
「那麼——今天小姨去的時候,他兩個也在的?」
我說在的。
二舅明明已經目瞪口呆卻還要使勁掩飾,臉弄得十分扭曲。
「那麼,小姨見到那個吳學生,她,有沒有,就是講,小姨有沒有……」二舅小心翼翼地問,像去點一個引信很短的鞭炮,「兩個人,她們,就是講,小姨和吳學生她們兩個人,有沒有……講話?」
嗐,我當是啥呢。「她們當然講的。」
「講的什麼?」
「沒講什麼呀,全是家常話,零零碎碎的。」
二舅假笑道:「嗯嗯,是吧。那麼晚安,你們快去睡了。」剛跟著他們下樓來,又驅趕我們上去。
然而我們剛進房間,門還沒關呢,就聽見二舅喊大姐大姐夫,結果他們幾位竟然又進了一樓的堂屋,嘀嘀咕咕地又開上會了。我把門留了道縫兒,想湊上去聽聽壁角,後面一條胳膊伸過來砰地把門關上,檀生低吼:「別摻和啦!你還不累嗎?」急得帶出哭腔。真的,今天累得快吐舌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