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回終於聽懂了二姨的話,可那一瞬間反應竟然很遲鈍,腦子裡漲了水似的咕嘟咕嘟響。又有點噁心,胃裡一陣翻騰,像電梯下降太猛全身突然失了重。同時感覺到臉上的皮膚在龜裂,真的感覺到那樣的崩裂是沿著烏龜殼上的花紋。
我還從沒受過如此奇恥大辱。
來之前還說要好好表現呢,還下了決心呢,還「金氣繩」呢。
我擔心腳下虛浮要摔倒,得趕緊找個凳子坐下,過了幾秒鐘才意識到自己其實一直坐得好好的。我決定立刻跟二姨把話說清楚,這個冤屈我可咽不下去。我看向二姨,發現她演啞劇似的光張嘴巴卻沒聲音,過了一秒鐘才意識到自己有瞬間的失聰,她哪裡沒聲音了,她聲音大得很。
「到別人家裡面去做客,噢喲,」二姨冷笑道,「走的時候,東西跑進口袋了。」
「哦,東西跑進她口袋了——姑媽沒看見?」媽媽搶著問。
二姨不出聲,把玩著空茶盅冷笑。
「姑媽看見了不喊抓小偷?」
二姨還是冷笑不作聲。
「還是東西長腳了自己跑進她口袋?」
二姨兩個指頭把茶盅轉來轉去,盅底反覆磨著玻璃桌面,發出叫人哆嗦的咔咔聲,好像這就是她的回答。
「好,那你講一講看,姑媽的東西怎麼跑進她口袋的?」媽媽也冷笑,問完這句也就停住不再說其他,似乎就等著二姨張口結舌。因為連我都聽出來,二姨肯定並不瞭解那天在姑奶奶家的具體情況,看來中間傳話給她那人也不瞭解。傳話那人是誰?二舅三舅昨晚參加過對我們的會審,我們毫無保留全撂了,他們連細節都掌握,要是他們傳話,二姨現在就不會被媽媽反將一軍。所以還能是誰?我這會兒也想明白了,除了小姨還能是誰?她根本不知道東西跑進我口袋之前的情形,來時只看見寶石盒子已經在我手上,最終由檀生塞進我包包。昨晚她一回去就大舅二姨小舅一家一家都通知了唄,誰知道還添了多少油加了多少醋。小姨你到底要幹什麼啊?我也冷笑起來。
我又有點迷茫,照理我該生氣的,很生氣,形象毀於一旦,但我的氣叫檀生媽媽拿去生了,我心裡空下來。這會兒桌面上已經亂套,我耳朵裡灌滿了「大姐大姐大姐」「二姐二姐二姐」,是二舅的聲音,焦急驚恐,不知道該勸哪一個,更不知道該勸什麼。他簡直沒想到那麼圓滿的局面竟急轉直下。
小舅也跟著叫「大姐二姐」,但他只敢尾隨著二舅咕咕噥噥,知道自己人微言輕。
檀生爸爸驚呆了,低聲喚著「錦屏錦屏你你你……」,去握媽媽的腕子,卻被媽媽一再搪開。
大舅不吭氣,誰也不看,只顧垂頭摞齊手裡那疊相片。他不說話大舅媽就沒有可重複的,只能垂著頭重複他的動作,儘管她手裡並沒有照片。
剩下的三位舅媽都努力賠出笑臉,嗯嗯啊啊嘻嘻哈哈的,表示這種小口角恰是姊妹間的家常便飯,吵吵更親熱,企圖稀釋這小雅間裡的火藥味。可是媽媽瞬間就炸了。
「你汙衊人我跟你講!」媽媽拍了下面前的桌沿兒,整桌的碗筷都齊齊蹦了一下。不容二姨回話,她迫擊炮似的一陣連發,「是姑媽贈送給他們兩個!不是她討的!他們兩個沒有討!知道嗎?你憑什麼說是她想姑媽的東西啊?」說完直喘。
「她想不想別人東西,你們自己心裡有數。」二姨趁媽媽捯氣兒慢悠悠道。她的名堂我看得懂,既然沒有證據證明我向姑奶奶討東西,那就搞誅心唄。
「二姨,」我站起身來,把我羞辱到這個程度我不能不為自己辯解,我壓著火陰森森道:「我在這裡說一下,我從來就沒有一絲一——」
「你一貫這樣的,陳繡屏!你從小就是這樣的。」媽媽打斷我,壓根兒不讓我講完,甚至好像也不知道我的存在。她拿手指頭隔空牢牢點住二姨,「你就是為了跟我找麻煩,我沒講錯吧?」
我站都站起來了,高出眾人那麼多,正要慷慨陳詞,這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幸好二舅媽扯了扯我後襟,我才順勢落座,她又輕輕拍了下我的背悄悄說:「不關你事,你不要講話。」
不關我事。居然不關我事?
「大人說話,你們小孩子不用參加。」二舅媽藉著二舅他們勸架的混亂貼著耳朵跟我說。我們二三十歲的人原來還是小孩子。但奇怪的是,我不由自主點了點頭,因為我也有點醒過味兒來,陳家姐兒倆雖然說的是我的事,吵的卻是她們自己的架。
檀生也看傻了。他那會兒本來準備趁我們拉家常偷偷溜出去抽根菸,弓著背屈著膝屁股都抬到半空裡,結果那邊就吵起來,又鬼鬼祟祟落回座位。煙癮也被嚇沒了。他平常很護我短的,也護媽媽,但今天他目瞪口呆,二姨指責我他本來是想辯解,我當時也瞟見他清了清喉嚨準備發話,可連我本人都插不進嘴,他更是隻好把話咽回去。瞪著媽媽,他臉上也是迷茫,因為他跟我想的一樣——好像真的「不關我事」。
「你呀,你就是不肯給我歡喜,我歡喜你就不歡喜了,一定要我不歡喜。」媽媽越講越氣,下巴有點抖。
二姨並不接她話,眼睛也不看她,也不理二舅,任由他「大姐二姐」不停地央求。二舅其實根本沒拿出一句具體的有針對性的勸解,天真地以為只要自己不停呼喚兩位姐姐,用廢話佔據房間裡全部的聲軌,填滿全部的耳朵,就能使她們因為沒法爭吵而走向和平。他看二姐不回嘴,以為休戰了,甚至還哼哼唧唧等了一會兒才敢徐徐停下來。可他剛停下,二姨就瞅準時機笑道:
「你要歡喜嗎——什麼東西都給你拿去了你才會歡喜呀。」
「什麼東西什麼東西?你從小我就讓你,什麼東西都讓你——你還想我什麼東西?」
「我想你東西?我想你東西?我想你什麼東西?」二姨掃一眼小舅媽她們,帶著笑,眉毛一高一低,一隻眼睛撐得溜圓,另一隻壓成一道線。她意思想請她們評評理:一個去洛杉磯考察過的,包包手錶都有名號,赤金耳環把耳垂都拽長了的人,怎麼還會想別人的東西。看到她這表情我心裡即使氣得要命,卻也不得不承認她有那麼點道理。舅媽們都傻笑,想和稀泥,可又都張口結舌。連二舅都不知道神仙打架的原因,其他人更找不著北,就只好都維持著艱難的笑。這之中又數小舅媽笑得尤為艱難。
二姨眼睛掃大家,想爭取大家的贊同支援。檀生媽媽也看到了,但她沒有繼續那唇槍舌劍的緊密節奏,而是忽然安靜下來,像是做了個什麼決定。「你想沒想我東西,自己心裡知道。」她輕聲說。
「我想你什麼東西啦?你講呀。」做妹妹的笑著閉上眼,對姐姐也搞誅心這一套感到好笑之極。
「你想老鬱——鬱志巖。」媽媽輕聲說,朝旁邊側了下臉。
旁邊就是鬱志巖,她老伴兒,鬱檀生的爸。
「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媽媽笑道,講了一句北京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