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鬱同志。」二姨也呆呆地說,迎著媽媽的目光,忽然就癟了嘴,頭也歪了,像要哭出來卻沒有眼淚。什麼叫「先看見」啊,五十多歲的人竟然採用了兒童邏輯。她把爸爸說成啥了,林子裡的蘑菇嗎,誰先看見就歸誰。
原來二姨竟然真的曾經愛上檀生爸爸,從三十多年前認識他時就愛上他,不然怎麼能背下浪漫的軍旅詩人的詩,到今天還滾瓜爛熟。這別說檀生和我不知道,就連舅舅舅媽他們也沒想到。只是不知道爸爸那時到底怎麼個意思……二十七封呢。
一包間的人全嚇呆了。
二舅早就山窮水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大舅大舅媽也愣愣的,忘了手裡相片。二舅媽三舅媽小舅媽垂低頭。小舅背貼牆站著,臉上還剩一點駭笑,嘴像壞了似的合不攏。
爸爸看這姐妹倆都呆呆的,好像決定開口了。他頓了頓,鄭重道:「是這樣,我——」
「埋迷破。」媽媽朝二姨柔聲說了一句話,潮州話,聽上去差不多就這三個字。爸爸「我」字剛出口就被她堵回去。
我聽不懂,但看二姨臉色知道這話是把錐子。
二姨像前胸給扎透了,身子微微駝下去,但又馬上中氣充沛地尖聲回答了一長串,也是潮州話,我聽不懂,肯定是討伐媽媽唄。她一邊說一邊拿手指隔空狠狠地戳她大姐,彷彿歷數什麼。腦袋甩得太猛烈,她的赤金耳環飛起來,眼淚也從眼眶裡飛出來。我還從沒見過「淚飛」,以為那都是文學的誇張。可二姨的淚不僅亂飛,還大顆而沉重,砸在玻璃桌面上的噼裡啪啦清清楚楚,她那樣尖聲密集的喊叫也沒能蓋住。
一看舅舅舅媽們,他們又露出一輪新的震驚,在已有的震驚之上。他們再也沒人出來制止勸解。二舅不僅放棄了全部的干預甚至凝神聽起來,臉上還漸漸顯現出哀傷。二姨的聲音沒兩下就啞了,聽上去有股焦煳味兒。她還在掙扎著說話,我發現其他人都在看著她,都在哀傷了。小舅媽竟然還伸出手摩挲了她的脊背,眼裡有心疼,意思叫她緩一緩別太著急。
好不容易二姨緩下來,很費勁,停穩後也還有零零星星的乾哭。像在礫石路上剎車,剎了很久才剎住。
媽媽卻並沒有打破這沉默,二姨說了那麼多,肯定都是指責唄,媽媽卻沒有反攻。她低著頭,放任這沉默延續。
「嗯嗯大妹,繡屏,這個的確,當時是我和錦屏的不是,」爸爸朝二姨說,可算等到了開口的機會,他重新坐下,輕輕點了點媽媽的手背,「錦屏,這個確實也不賴大妹,是咱們倆的原因,當然主要應該說是我,我的原因,我……」
「你什麼你?」媽媽輕蔑道,「你什麼你?跟你沒有一點關係。這是我們姊妹間的事情,我告訴你。」她臉雖衝著他,卻垂著眼瞼完全不看他,「鬱志巖,你不要老是覺得你才是關鍵人物,都圍著你轉,不是的我跟你講。」媽媽把胳膊從桌上撤走,「她找你,給你寫信,其實是找我的麻煩,她就是不高興我,從小就不高興我,她就不想我歡喜。吶,只要我們兩個現在離婚,我退出,你看看她還給不給你寫信,你看看她還會不會——思念你。」
媽媽這話還說著,爸爸的臉色已經青白了,之前的紅暈退得精光。媽媽說完時,爸爸站起來,一隻手上攥著扇子,像是急著離開,怕馬上就要剋制不住憤怒。他花灰的頭髮不知道啥時候變得稀亂,還有幾綹塌下來吊在額前,擋了一隻眼睛,光溜溜的頭頂完全暴露出來。
「陳錦屏,我只說一句——我剛才就想說:我不給你看那些信,是因為我,不想摻和你們這些破事兒!」爸爸微微俯了腰,側擰著上身專門向媽媽宣佈,「那會兒那些信,我,全上鍋爐房,扔鍋爐裡燒了,我,連拆都沒拆。」說完拔腳就走。「什麼亂七八糟!」又沖天花板嚷道。
他還沒走三步呢,二舅就慌忙堵截上去一迭聲「姐夫姐夫」,郎舅倆拉拉扯扯走出房間。爸爸後腦勺的頭皮也紅油油的,飽漲著憤怒。
雖然二姨還在啜泣,媽媽也沒再說話,可房間裡的氣氛好像柔和了一點。大舅重新開始整理照片,剛才不知什麼時候手一鬆掉了好幾張在地上。大舅媽躬身蹲下去撿,狹小的空間把她擠壓成一條蛇似的。剩下的人分成三撥,二舅媽窸窸窣窣湊到媽媽身邊,小舅媽歪過頭依偎著二姨,三舅媽把茶壺遞給小舅請他去叫夥計添水。過了一小會兒,大家又都嘰嘰喳喳起來,彷彿努力用嘈雜去淹沒之前爭吵那尖厲的殘聲。
檀生和阿煌擠到一處,阿煌在嘰裡咕嚕地說著什麼,檀生越過他頭頂盯著窗戶,眉頭緊鎖,頻頻點頭。我努力聽了,原來阿煌在翻譯剛才二姨的話。斷斷續續提起:「二姑媽講大姑媽為了跑去北京,就騙大姑父結婚,跟大姑父去公園裡面玩……
「大姑父就上當了,上了大姑媽的當。
「二姑媽說大姑媽害人,害得她不能跟小鬱同志,也就是你爸在一起。
「二姑媽說一開始是自己要跟大姑父在一起的。她把家裡講好的親事都退掉了,還要跟家裡面斷絕關係,因為大姑父叫她去反對封建家庭,她就聽他的話,她最聽他的話……
「埋迷破啊,埋迷破的意思就是不要臉。大姑媽說二姑媽不要臉,肯定是因為她想跟大姑父——」
「陳增煌!」突然炸雷一樣,二舅吼道。他剛剛轉來,進門就聽見阿煌那兢兢業業的翻譯,「你再胡說八道?!我——」他衝上去就要打阿煌,卻被檀生扭身一把抱住。檀生高大,二舅不是對手根本掙不脫,被半抱半推到外面去,腳都離了地。檀生又給我迅速使了個眼色,我立刻躥到阿煌面前嚴嚴地護住他。因為二舅媽也呵斥阿煌,剛才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媽媽那裡,一個沒看住惹禍精就犯了事。阿煌好慘,翻譯那麼敬業卻捱了剋,哇哇大哭起來。他這一鬧大家實在坐不住,亂鬨鬨地都站起身,席散了。
我在他們攢動的縫隙中清清楚楚看見二姨的臉,淚已經擦去,整張臉卻仍然霧氣濛濛。那是她聽見爸爸說「鍋爐房」「拆都沒拆」時,就停在臉上的——迷茫淒涼。